离开那处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屠户院子,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消散。
小环的惨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李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马婆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走出西街老远,才敢稍微喘口大气。
“首……首领,赵员外家就在前面不远了。”马婆婆指着镇子相对整洁一些的南边区域,声音还带着颤,“赵员外的儿子在县衙里当个书吏,算是有点头脸的人家,家境殷实,规矩也多……”
李辰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戾与悲怆。
小环已经救不回来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玉能有个稍好点的归宿。
一行人来到一座青砖黑瓦、带着小小门楼的院落前。比起镇里大多数破败的房屋,赵家确实显得齐整许多,门口甚至还摆着两个小小的石鼓。
一名队员上前叩响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眼皮耷拉的老门房探出头来,懒洋洋地打量了一下门外这群明显不是普通流民的人。
“什么事?”门房语气淡漠。
马婆婆赶紧上前,赔着笑脸:“老哥,麻烦通禀一声赵员外,有故人来访,想打听个人。”
“故人?”门房狐疑地扫了一眼气质迥异的李辰和身后精悍的队员,含糊道,“等着吧。”说完,“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时辰。
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燥热,队员们还好,马婆婆和几个负责看守骡车的队员已是满头大汗。
李辰的耐心也一点点被消磨,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侧门再次打开,还是那个老门房,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员外说了,生人太多,进院子恐惊扰内眷。只准一人进去。”
只准一人?孙晴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显然不放心李辰独自进入陌生环境。
李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在这青云镇,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区区员外之家,还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这赵家摆的是什么谱。
“你们在外面等着。”李辰对孙晴吩咐一句,整理了一下衣衫,独自迈步走进了赵家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种着几株常见的花草。只是气氛透着一种刻板的冷清。
进了待客的小厅,里面陈设简单,连杯待客的热茶都没有,更无人招呼落座。
李辰也不在意,负手站在厅中,静静等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踱着方步走了进来,正是赵员外。
他眼皮微抬,扫了李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阁下何人?寻老夫何事?”赵员外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一股文不文、土不土的拿腔拿调。
李辰压下心头那股想给他两耳刮子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下李辰,冒昧打扰赵员外。听闻府上不久前购入一名丫鬟,名叫小玉。不知可否属实?”
赵员外捋了捋山羊胡,不置可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副油盐不进、等着你求他的模样,着实令人光火。
李辰深说明来意:“实不相瞒,小玉原是在下一位远亲的侍女,因故失散。如今家人寻来,愿出原价,不,愿出十倍价钱,赎小玉回去,全其主仆之情,还望赵员外行个方便。”
听到“十倍价钱”,赵员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摇了摇头:“阁下怕是来晚了。我们赵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不缺这点银钱。既然买进了门,就是赵家的人,没有再卖出去的道理。家中妇孺也已用惯了她,不便更换。阁下,请回吧。”
说完,竟直接端起旁边桌上那杯根本没动过的冷茶,做出送客的姿态。
李辰心中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老梆子,明明就是故意拿捏,等着自己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另有所图!
要不是为了顺利带回小玉,真想现在就掀了这狗屁桌子!
强忍着怒气,李辰盯着赵员外,声音冷了几分:“赵员外,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小玉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还请开个实在价码。”
赵员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道:“实在价码?老夫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赵家,不卖人。阁下若再纠缠,休怪老夫不讲情面,报官处理了!”
报官?李辰几乎要气笑了。
在这兵荒马乱、吏治崩坏的时节,一个区区书吏的父亲,也敢拿报官来吓唬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李辰考虑是否要用些“非常”手段时,马婆婆不知何进来了,悄悄对李辰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做了个搓手指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加钱,但别提赎身,提……借用?”
李辰明白了马婆婆的意思。
这赵员外不是不贪财,而是既要钱,又要面子,不想落个“转卖人口”的名声。
如果换个说法,比如“借用”或者“短期雇佣”,或许能打开局面。
李辰心中冷笑,面上却缓和了神色,重新开口道:“赵员外误会了。并非要贵府卖人,只是我那亲戚实在思念旧仆,想请小玉过去小住一段时日,以慰思念之情。当然,不会让贵府白白损失人手,我们愿意支付一笔‘借用’费用,金额……也可以是原价的十倍。不知员外意下如何?”
“借用?小住?”赵员外捋着胡子的动作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
十倍价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只是“借用”,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他沉吟片刻,故作勉强地道:“这个嘛……既然阁下如此有诚意,又是全其主仆之情,老夫若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这借用多久?费用如何支付?”
眼见对方松口,李辰心中鄙夷更甚,但为了小玉,只得继续周旋:“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一两月。费用可以立即支付。”
赵员外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虽然依旧假得很:“既如此……也罢,成人之美,亦是功德。管家,去把小玉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