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野狗坡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一行人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新加入的九人,尤其是那五位青壮,在分到一些随身携带的、硬邦邦却顶饱的土豆饼后,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不敢有丝毫掉队。
那位老者自称姓吴,家里排行老二,许是劫后余生,又或许是被队员那句“有机会首领会让你回去找亲人”的话点燃了希望,变得健谈起来。
裹紧身上队员匀给他的一件旧皮袄,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家的遭遇。
“俺家原本在杞国边境的吴家堡,也算是个小康之家……儿子儿媳孝顺,小孙子虎头虎脑……”
吴老二说着,浑浊的老眼又淌下泪来,“谁知道天杀的东山国溃兵过境,烧杀抢掠……儿子为了护着俺和孙子,被……被那些畜生砍死了……儿媳被掳走了,不知死活……就剩俺带着小孙子逃出来……可怜俺那孙儿,才六岁……没熬过上个冬天,发烧……就没了……就剩下这个木马……俺总觉得孙子还会回来,所以看到小孩就想围上去看。”
老人哽咽着,抚摸怀里那光滑的木马,泣不成声。
周围的队员听得神色黯然,他们中不少人也曾有过类似的惨痛经历,只是幸运地遇到了桃花源。
一个队员拍了拍吴老二的肩膀,安慰道:“吴老伯,别太难过了。到了我们村,你就安心住下。我们村有吃有喝有住的,大家也相互帮衬,日子会好起来的。就像俺,当初也是流落在外,是村里人出去把俺找回来的。”
吴老二用袖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谢谢,谢谢诸位好汉!谢谢首领!俺……俺这把老骨头,还能编筐,能看门,一定好好干活,报答首领活命之恩!”
一路听着吴老二的悲苦,感受着这乱世加诸于普通百姓身上的沉重,李辰的心情也颇为沉重。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尽快壮大桃花源,庇护更多无辜者的决心。
根据胡管事的指引和沿途打听,石炭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行至午后,远远看到山脚下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村落轮廓,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杂乱地散布着,几缕稀薄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歪歪扭扭地升起。
“首领,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进去歇歇脚,打听下石炭场的具体位置?”一名队员请示道。连续赶路,人马都有些疲乏。
李辰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也好,进去看看,顺便问问情况。”
一行人策马靠近村口。
村子显得异常安静,与野狗坡的喧嚣截然不同。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衣,躲在残破的土墙后,怯生生地偷看着他们这支陌生的队伍。
刚进村子没走多远,旁边一间土坯房的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脸上涂抹着劣质脂粉、却难掩憔悴的妇人探出身来。看到李辰一行人,尤其是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衣着气度明显不凡的李辰,那妇人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谄媚的笑容,扭着腰肢就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爷!面生得很呐!是路过吧?这大冷天的,快进屋暖和暖和!奴家给您烫壶酒,解解乏?”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来拉李辰的胳膊,身上传来一股廉价的香粉和汗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她这一出来,仿佛是个信号。
旁边几间土坯房里,又陆续走出来四五个同样打扮、神色各异的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大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着,目光大多聚焦在李辰身上。
“爷,来俺家吧,俺家干净!”
“俺会唱小曲儿,给爷助助兴!”
“爷,看看俺,俺便宜……”
李辰眉头大皱,明白了这个村子的“营生”。
这哪里是个普通村子,分明是个暗娼聚集的窝点!孙晴和队员们也立刻上前,隔开了那些试图靠近的妇人,眼神警惕。
“都退开!”一名队员厉声喝道。
妇人们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但并未立刻散去,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李辰,仿佛在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李辰压下心中的厌恶,沉声问道:“我问你们,这里可是‘石炭场’附近?”
妇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顾忌。
最先出来的那个妇人,自称孙二娘的,强笑道:“爷,您问这个做什么?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进屋,暖和了,慢慢说嘛……” 说着,又要来拉扯李辰。
李辰侧身避开,对孙晴使了个眼色。
孙晴会意,冷冷的目光扫过众妇人,那股在野狗坡震慑宵小的杀气再次弥漫开来。妇人们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往前凑。
“你,跟我进来。”李辰指了指孙二娘,然后对其他人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孙二娘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哈腰地将李辰引进了她那间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古怪香气的小土屋。
一进屋,孙二娘反手就想闩上门,却被李辰用眼神制止了。她也不在意,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手就往自己衣带上摸:“爷,您别急,奴家这就……”
“住手!”李辰低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孙二娘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李辰:“爷……您这是……”
李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屋内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上:“钱照给。我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
孙二娘看着那几枚黄澄澄的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又带着疑惑和不安:“爷……您想问什么?俺……俺就是个苦命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里是不是被‘破风帮’看住的?”李辰直接问道。
孙二娘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低声道:“爷……您……您怎么知道?求您小声点……”
“你们在这里……接客,赚的钱,要分给他们?”李辰继续问。
孙二娘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屈辱和无奈的神色,点了点头:“嗯……要交一半……不然,就不让俺们在这待着,还要挨打……”
“你想离开这里吗?”李辰看着她,忽然问道。
孙二娘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苦笑道:“离开?能去哪儿?这世道,俺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个半大的小子……离了这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欺负死……破风帮的人看得紧,不让俺们随便走。”
李辰沉吟片刻,问道:“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以前是做什么的?”
提到这个,孙二娘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过往的痕迹,带着点追忆和自豪:“俺……俺以前跟俺那死鬼男人,在镇上开过小饭馆。俺掌勺,红案白案都来得,几个拿手菜,客人都说好……”
开过饭馆?会厨艺?
李辰眼睛一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桃花源村现在伙食虽然能吃饱,但花样和口味上确实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正缺一个正经的厨子!
“如果我给你一个地方,管你们母子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你负责给村里人做饭,你可愿意去?”李辰看着孙二娘,认真问道。
孙二娘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管吃饱穿暖?有正经房子住?只需要做饭?这……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爷……您……您说的是真的?不是拿俺寻开心?”孙二娘声音颤抖,带着巨大的期盼和一丝恐惧,生怕这只是个虚幻的泡沫。
“千真万确。”李辰语气肯定,“不过,那里有那里的规矩,需要守规矩,肯出力。”
“愿意!俺愿意!”孙二娘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只要给俺和孩子一条活路,让俺做什么都行!俺一定守规矩,好好做饭!谢谢爷!谢谢爷!”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砰砰地磕着头。
李辰扶起她:“起来吧。不过,现在还不能立刻带你走。破风帮的人……”
孙二娘连忙道:“爷,他们一般晚上才过来收钱,白天不怎么来。俺……俺可以偷偷跟您走!俺知道有条小路……”
李辰摇了摇头:“不必偷偷摸摸。我既然要带你走,自然会处理妥当。你先把孩子安顿好,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