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货行的车队,在桃花源村巡逻队员的引导下,碾过清扫出来的积雪道路,缓缓驶入村口。
当那熟悉而温暖的夯土围墙、整齐的房舍和袅袅炊烟映入眼帘时,裹在貂皮大氅里的胡管事,几乎要流下泪来。与外面那个人间炼狱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神灵庇佑的净土。
村口值守的妇人敲响了代表友方到来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在雪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李辰得到通报,带着柳如烟和钱芸迎了出来。
“胡管事,一路辛苦!这般大雪天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快请屋里暖和暖和!”李辰拱手笑道,语气热络。
胡管事连忙下车还礼,脸上堆起真挚的笑容:“李首领!柳村长!钱姑娘!不辛苦,不辛苦!能再来贵宝地,是胡某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村子。虽然覆盖着积雪,但道路整洁,房舍完好,村民们面色红润,眼神安定,与外面那些麻木绝望的面孔形成天壤之别。
一行人来到前院那间充当会客室的温暖房间。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婉娘亲自端上热气腾腾的、用新制茶叶(李辰指点炒制的野茶)泡的茶水,还有几碟精致的豆渣饼和烤蘑菇。
胡管事捧着温热的陶杯,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入掌心,再喝一口带着清香的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路的寒气与压抑都吐了出来。
“李首领,您这桃花源……真乃世外仙境啊!”胡管事由衷感叹,指着窗外,“外面已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都不稀奇了。您这里却……却温暖如春,人人面带红光。胡某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安宁富足之地!”
李辰微微一笑,并未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胡管事此番前来,路上想必见闻不少。不知如今外面局势如何?那杞国与东山国,可还安稳?”
提到外界局势,胡管事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唉,首领不问,胡某也要说。这世道,是越发不太平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外人听去:“杞国国君昏聩,只知横征暴敛,如今国内已是怨声载道,听说好几处都有饥民暴动,虽然被镇压下去,但也是元气大伤。东山国那边,与莱夷的战事吃紧,赋税徭役比往年重了三成!两国边境上,为了争夺几处还没完全冻住的盐泉,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了不少人!”
李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周边环境果然在恶化。
“那天子……洛邑那边,就没有任何说法?”李辰沉吟着问。
“天子?”胡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那位如今只顾着收钱敕封‘国君’呢!只要金玉财帛到位,才不管你是弑君篡位还是屠城灭族!如今这天下,自称国君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不瞒首领,胡某这次能从青云镇平安过来,也是侥幸。路上遇到好几股溃兵和饿红了眼的流民团伙,若不是护卫得力,加上这大雪天他们行动不便,恐怕……唉!”
李辰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印证并补充了张启明之前的判断。周王室彻底摆烂,地方势力无序扩张,小国挣扎求存,底层民不聊生。这是一个秩序崩坏、弱肉强食的时代。
“如此乱世,百姓何辜……”柳如烟轻声叹息,眉宇间带着不忍。
“谁说不是呢!”胡管事接口道,语气充满了无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有能力有粮食的,就能活,甚至能活得很好。没本事的,就只能等死,或者变成别人活下去的粮食。”
他看了一眼窗外桃花源安宁的景象,语气带着无比的羡慕,“像贵村这样的地方,简直是凤毛麟角!胡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首领定要守好这份基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呢!”
这话已是交浅言深,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
李辰郑重点头:“多谢胡管事提醒,李辰铭记于心。” 话锋一转,问道:“依胡管事看来,如今外界,像贵行这样还能维持运转的大商行,多吗?”
胡管事摇了摇头:“十不存一!大多都在战乱和饥荒中垮了。如今还能跑动的,要么是背后有大国权贵支撑,要么就是像鄙行这样,找到了……像贵村这样的独特货源,才能勉强维持。”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李辰,雪盐就是四海货行如今最重要的独门货源。
李辰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胡管事,若我想吸纳些流民……可靠、肯干的那种,您看,如今好招吗?”
胡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笑容里却带着苦涩:“首领,您这是……唉,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了!您去青云镇外看看,那些插着草标卖身的,能从镇门口排到山脚!只要给口吃的,别说干活,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但他随即又严肃起来:“只是……首领,这人一多,心思就杂。而且大规模吸纳流民,动静太大,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再者,如何甄别良莠,如何管理,都是天大的难题啊!一个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李辰点了点头,胡管事的顾虑和他想的一样。吸纳流民是解决人力问题的捷径,但风险同样巨大。
“胡管事所言极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李辰不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而笑道:“胡管事远来辛苦,先好生休息。货物交割的事情,让钱芸与你对接便是。晚上备了薄酒,为胡管事接风洗尘!”
“哎呀,首领太客气了!”胡管事连忙起身道谢。
接下来的交易过程。
钱芸精明干练,与胡管事很快就清点完毕雪盐的数量,核对了对方运来的铁料、布匹和种子。看着那些雪白晶莹的盐粒被小心装车,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有了这批货,四海货行至少又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还能借此打通更多上层关系。
当晚的接风宴,虽然谈不上奢华,但有鱼有肉(鱼塘出品和狩猎所得),有豆腐有鲜菇,还有温热的果酒,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已是难得的盛宴。胡管事吃得满嘴流油,心中对桃花源村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宴席散去,胡管事被安排到温暖的客房休息。躺在柔软干燥的床铺上,听着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积雪压断树枝的轻微声响,再回想起一路所见的惨状,胡管事心中五味杂陈。
这桃花源村,就像这黑暗乱世中唯一亮着的一盏灯。温暖,却也可能吸引飞蛾,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李首领那个关于吸纳流民的问题,始终在胡管事脑海里盘旋。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的首领,恐怕并不满足于偏安一隅。这片宁静的谷地,或许正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而此刻,李辰站在自家前院的廊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寒星,心中同样不平静。
胡管事带来的消息,如同冰冷的雪花,落在他心头。外界的混乱与悲惨,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的安宁,也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野心。
人力,技术,资源,都有了初步的积累。或许,是时候考虑,如何在这乱世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当然,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拳头,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一切。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山川,也掩盖了无数的悲欢与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