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名寻亲使带着干粮、盘缠和沉甸甸的希望离开了桃花源。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在忙碌的间隙,总会忍不住向村口张望,期盼着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归来。
李辰表面上沉稳,内心却也牵挂着这步棋的成效。尤其关注老胡的动向。老胡懂风水建筑,是村子规划不可或缺的人才,若能寻回亲人,其归属感必将更上一层楼。
被李辰寄予厚望的老胡,此刻正行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官道旁。
与其说是官道,不如说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硬生生踩出来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两旁随处可见倒塌的窝棚和无人收拾的白骨,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和绝望的气息。
离开桃花源那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土地,重新踏入这炼狱般的外界,老胡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紧了紧肩上不算沉重的包袱(里面是土豆饼、鱼干和铜钱),又将那根充当拐杖和防身武器的硬木棍握紧了几分,刻意避开大路,沿着边缘的树林小心潜行。
柳村长说得对,外面不太平。
这一路上,老胡已经亲眼目睹了好几起拦路抢劫,甚至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凭借着早年走南闯北积累的经验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一次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那些饿绿了眼睛的流民团伙和溃兵。
他的目标,是百里外一个名叫“石坳子”的小镇。据逃难前得到的最后消息,他的堂弟胡老四一家,可能逃往了那个方向。
越靠近石坳子,景象越发凄惨。田野荒芜,村庄死寂,路边的尸体也多了起来。老胡的心情愈发沉重,对堂弟一家的生存状况,不敢抱太大希望。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将破败的石坳子镇轮廓染得一片凄惶。镇子外围用木栅栏勉强围着,入口处有十几个面黄肌瘦、手持破烂武器的乡勇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勒索。
老胡没有贸然进去,而是绕着镇子外围观察。凭借风水先生对地脉聚散的直觉,他判断出镇子西头一处背靠土坡、临近水源(虽然那水源已近乎干涸)的地方,最可能聚集流民。
悄悄摸到那片区域,果然看到密密麻麻搭建着无数低矮破烂的窝棚,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无数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窝棚里,或者像幽魂一样在废墟间游荡,寻找着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老胡的心沉到了谷底。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堂弟一家还能活着吗?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凉,开始低声呼唤,用带着家乡口音的话语:“老四?胡老四?栓子他爹?有人吗?我是胡老三啊!”
声音在死寂的流民聚集区显得格外突兀。一些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更多的人连头都懒得抬。
老胡不死心,一边小心避开地上的污秽和可能存在的陷阱,一边继续呼唤,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能看到的面孔。
“三……三哥?”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一个几乎被废弃的窝棚角落里传来。
老胡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只剩骨架的中年男子,挣扎着从一堆破烂草席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胡,嘴唇哆嗦着。
尽管对方容貌大变,但老胡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他的堂弟,胡老四!
“老四!真是你!”老胡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扶住堂弟几乎一碰就散的肩头,声音哽咽,“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栓子呢?弟妹呢?”
胡老四见到亲人,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两道泥沟。他死死抓住老胡的胳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三哥……呜呜……栓子他娘……去年冬天就……就没了……栓子,栓子为了找吃的,出去……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就剩我一个了……等死啊……”
听着堂弟断断续续的哭诉,老胡心如刀绞。连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土豆饼,塞到胡老四手里:“快!先吃点东西!”
看到食物,胡老四眼中发出了绿光,一把抢过,狼吞虎咽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停。老胡赶紧又拿出水囊给他灌了几口水。
一个饼子下肚,胡老四总算恢复了些许生气,抓着老胡的手更紧了:“三哥……你……你从哪来?怎么有……有粮食?”
“老四,别问那么多,跟我走!”老胡压低声音,语气坚决,“哥现在落脚的地方,有饭吃,有活路!离开这鬼地方!”
“有……有活路?”胡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对!有活路!但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久留!”老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已经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过来。他刚才拿出食物的举动,显然引起了注意。
老胡搀扶起虚弱不堪的堂弟,将剩下的干粮小心藏好,拿起木棍,准备趁夜色离开。
然而,还是晚了。
三个手持木棍、骨瘦如柴却面露凶光的汉子拦住了去路,眼神死死盯着老胡的包袱。
“老头,把吃的留下,放你们走!”为首一人恶狠狠地说道。
老胡心中一惊,将堂弟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硬木棍:“几位,行个方便,我们也是苦命人……”
“少废话!看见你给你弟吃的了!包袱里还有!交出来!”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吼道,挥舞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老胡知道无法善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年轻时也走过江湖,有些防身的本事。眼看对方冲来,他侧身躲过挥来的木棍,同时手中硬木棍精准地戳在对方腋下软肋!
“哎呦!”那汉子吃痛,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一起扑上。老胡仗着比对方稍好的体力和对地形的利用(早就观察好了退路),且战且退,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专打关节脆弱之处,竟暂时逼得两个饿得没什么力气的汉子无法近身。
“老四,快走!往西边林子里跑!”老胡一边抵挡,一边对吓呆了的堂弟吼道。
胡老四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西边跑去。
老胡见堂弟跑远,虚晃一棍,逼开两人,也转身就跑。那三个汉子不甘心,踉跄着追了几步,但终究体力不济,只能看着到嘴的肥肉跑掉,在原地骂骂咧咧。
老胡追上堂弟,两人不敢停歇,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林子里,直到彻底听不到石坳子方向的任何声音,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三哥……你……你没事吧?”胡老四惊魂未定地看着老胡。
“没事。”老胡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庆幸。幸好自己还有把子力气和急智,否则今天兄弟俩都得交代在那里。
重新拿出干粮,兄弟俩分着吃了,又喝了点水,总算缓过劲来。
“老四,哥没骗你。”老胡看着堂弟眼中重新燃起的求生欲望,郑重说道,“哥现在待的地方,叫桃花源。那里有神仙庇佑的首领,有种不完的粮食,有打不完的鱼,人人有活干,人人能吃饱!只要你肯出力,就能活得像个人样!”
胡老四听着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描述,看着三哥身上整洁的衣衫(虽然是粗布)和刚才拿出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彻底相信了。
紧紧抓住老胡的手,泪流满面:“三哥,我跟你走!我有力气,我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
“好!好兄弟!”老胡重重拍了拍堂弟的肩膀,“休息一下,天亮我们就往回赶!回家!”
“回家……”胡老四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干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第二天,兄弟二人便踏上了返程之路。有了这次惊险经历,老胡更加小心,专挑偏僻小路,昼伏夜出。胡老四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紧紧跟着三哥的脚步。
十日后,当桃花源村那熟悉的夯土围墙和袅袅炊烟出现在视野中时,胡老四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而村口值守的妇人看到老胡不仅平安归来,还真的带回了亲人,立刻欢喜地敲响了铜铃。
消息传开,村民纷纷涌到村口迎接,看着老胡搀扶着那个虽然瘦弱但眼神已不再死寂的汉子走进村子,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感慨。
李辰和柳如烟站在前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第一颗寻亲的种子,已然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