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落在破道观里那看似和谐的一幕上,如同看着精心培育的毒株终于开始散发诱人而致命的气息。
道观院子里,胡小七正兴奋地绕着那株“凝形草”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得极快。石铁柱在灶台边笨拙地生火,试图熬一锅能下咽的粥。木头在角落舒展着新长出几片嫩叶的枝条,阿飘安静地悬浮在屋檐下,吸收着月华。
无心靠在掉了漆的廊柱上,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神识却笼罩着整个道观,以及周围数里的风吹草动。这种被依赖、被需要的感觉,如慢性毒,让他冰冷的心防在不知不觉中裂开细小的缝隙。他甚至开始觉得,有这么几个“小麻烦”在身边吵吵嚷嚷,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天清晨,石铁柱照例去镇里采购些盐巴等必需品,回来时却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道……道长!”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无心面前,将符纸递上,“镇上……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在发这个!说是……说是能驱邪避凶,保佑家宅平安。但……但我感觉这符不对劲,拿着它,心里头慌得很!”
无心懒洋洋地睁开眼,接过符纸。只是一眼,他眼神锐利!
这符纸看似寻常,用的是最普通的朱砂和黄表纸,画的是最基础的安宅符箓。但在无心眼中,那朱砂纹路的深处,隐藏着几笔极其隐晦、几乎与符箓本身融为一体的扭曲笔画!那笔画散发出的,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能潜移默化侵蚀生灵心智、放大内心恐惧与阴暗面的邪异气息!
而且,这符箓的手法……他太熟悉了!与之前操控那女鬼亡魂、加固其怨念的因果线,同出一源!
了尘!他终于将手直接伸到自己身边了!
“那道士在哪?”无心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就……就在镇口的土地庙前……”石铁柱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无心起身,将符纸揉成一团,指尖混沌之力微吐,符纸瞬间化为飞灰。“待在观里,看好他们,我不回来,谁叫门也别开。”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道观外。
镇口土地庙前,果然围了不少村民。一个穿着干净道袍,面容慈眉善目,手持拂尘的中年道士,正站在庙前的高台上,口若悬河地宣讲着,身边几个道童正在向村民分发那种黄色符纸。
“诸位乡亲,此乃贫道师门秘传‘清心护宅符’,佩戴此符,可驱散晦气,保家宅安宁,心神清净……”那道士声音温和,极具蛊惑力。
无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那道士。在他眼中,这道士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那符纸同源的邪异气息,分明就是了尘派来的傀儡!
那道士也察觉到了无心的到来,宣讲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无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随即又恢复慈和。
无心懒得废话,直接分开人群,走到高台前,指着那些符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符,是催命符。长期佩戴,会心智迷失,家宅不宁。”
人群顿时哗然!
那道士脸色一沉:“无量天尊!这位道友,何出此言?贫道好心为乡亲们消灾解难,你怎能凭空污蔑?”
“污蔑?”无心冷笑,随手从旁边一个村民手中夺过一张符纸,指尖混沌之力再次一吐!
“嗤——”
符纸上那几笔隐藏的邪异纹路瞬间被激发,冒出一缕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周围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那符纸和无心。
“看清楚了吗?”无心将冒着黑烟的符纸扔在地上,“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那道士脸色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强作镇定:“你……你用了什么妖法污秽灵符!诸位乡亲不要信他!他才是妖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原本站在道士身边,负责分发符纸的年轻道童,突然双眼泛起不正常的红光,脸上露出狰狞之色,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嘶吼着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妖道害人!杀了你们!”
这变故太快,太出乎意料!那妇人吓得呆立当场,眼看匕首就要刺入孩子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更快!是无心!他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过去,一把抓住了那道童持刀的手腕!
然而,就在他制住道童的瞬间,那道童眼中红光更盛,身体如同吹气球般急速膨胀!
“不好!是尸爆傀儡!”无心瞳孔一缩,想要将其扔远,却已经晚了!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血肉横飞,腥臭的毒雾瞬间弥漫开来!无心首当其冲,被爆炸的气浪和蕴含剧毒的碎肉结结实实地轰在身上!
虽然他修为高深,混沌之力自动护体,抵消了大部分伤害,但事发突然,距离太近,依旧被震得气血翻涌,道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沾染了毒雾,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有一股阴寒邪气试图侵入经脉!
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抬眼望去,那慈眉善目的道士早已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一片狼藉,村民死伤数人,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无心心中猛地一沉!调虎离山!
他顾不上调理伤势,也顾不上理会现场的混乱,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城外道观!
还未靠近,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妖邪之气!道观外围的简易阵法已被暴力破除!更有一层阴邪禁制笼罩道观,隔绝了内外神识,让他直到踏入院门才察觉异样。
“铁柱!小七!”无心嘶吼着冲进道观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石铁柱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气息微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他用来砍柴的破刀。
胡小七现出了原形,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蜷缩在角落,漂亮的皮毛上满是烧焦的痕迹,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奄奄一息。
木头原本青翠的枝叶变得枯黄焦黑,树干上布满深刻的刀痕,灵光黯淡。
阿飘的魂体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瑟缩在屋檐阴影里,连荧光都发不出了。
而在院子中央,站着两个身影——眼神空洞、周身缠绕着黑色邪气的……石铁柱隔壁邻居家那个憨厚木讷的王大叔,以及镇上酒楼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店小二!他们手中拿着滴血的柴刀和匕首,脸上带着诡异的狞笑,显然是被邪术操控了心智!
看到无心回来,那两个被操控的村民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舞着武器再次扑向重伤的石铁柱和胡小七!
“找死!!”
无心的怒火与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不再有任何保留,混沌之力如同黑色的风暴般席卷而出!身影如电,瞬间出现在那两个被操控的村民之间!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那两人的手腕被无情折断,武器掉落在地。无心双手分别按在他们的头顶,狂暴的混沌之力强行冲入,瞬间将那操控他们的邪异气息绞得粉碎!
两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恢复了神智,看着眼前的惨状和自己的手,发出惊恐的尖叫。
无心却看也没看他们,他踉跄着冲到石铁柱和胡小七身边,颤抖着手探查他们的伤势。石铁柱失血过多,胡小七妖丹受损,木头本源被创,阿飘魂体濒临溃散……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有了软肋!因为他不够狠!不够绝!
了尘!你够毒!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以混沌之力封住石铁柱的伤口,稳住胡小七的妖丹,将一丝本源渡给木头,又用禁术暂时凝聚阿飘即将消散的魂体。做完这一切,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的爆炸和此刻的消耗,让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种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杀意,再次从他眼底深处翻涌而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铁柱和胡小七抱进屋里,将木头和阿飘安置在灵气稍好的角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道观门口,望着了尘可能存在的方向,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抹平静中透出疯狂的笑容。
“你想看软肋被撕碎的样子?”
“好。”
“我让你看。”
“但代价……我要这方圆百里,所有与你沾染因果的生灵……尽数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