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坠入那深不见底的轮回井中,蚀月的魂魄裹挟着前五世对亲情、友情、爱情、忠诚、荣耀的彻底幻灭与深沉愧疚,冰冷而沉重,如顽铁。
了尘站在因果海上,指尖金光流转,不再赋予他温良恭俭让的品性,而是将一种偏激到极致的性格,以及对“结果正义”近乎扭曲的执着,狠狠烙入他的灵魂本源。
“既然你觉得世间公理皆虚妄,那便让你自己成为那把斩恶之刀,看看这以恶制恶的路,能否让你寻得片刻安宁…”了尘的低语在轮回通道中回荡。
这一世,他降生于一个破败的道观,被老道士捡到,取名“无心”。人如其名,他对道经典籍、清规戒律毫无兴趣,天生一颗冷硬心肠。成年后,老道士羽化,他便离开了道观,成了一名游方野道士。
一座破败不堪、蛛网密结的山野小道观里,一个年轻道士懒洋洋地躺在掉了漆的神像供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酒葫芦,正对着嘴猛灌。道袍邋遢,沾满了酒渍和泥点,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遮不住他那双过于锐利、带着几分戾气和玩世不恭的眼睛。他便是“无心”
“噗…”他吐掉嘴里的酒渣,抹了把嘴,看着殿外连绵的阴雨,嗤笑一声,“这鬼天气,连个上门送钱的肥羊都没有。”
这时,道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的老农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供桌前,不住磕头:“仙长!无心仙长!求您救命啊!”
无心眼皮都没抬,又灌了一口酒:“救命?道爷我这儿只卖驱邪符,十两银子一张,童叟无欺。救命?找官府去。”
老农哭得更惨了:“官府…官府不管啊!是镇上的王屠户!他看上了小老儿的闺女,强抢不成,便诬陷小老儿偷了他家的猪,带着一帮恶奴把小老儿打成这样,还…还把小老儿的闺女掳走了!说是要抵债!求仙长发发慈悲,救救我闺女吧!小老儿给您当牛做马…”
“王屠户?”无心终于慢悠悠地坐起身,晃了晃酒葫芦,里面已经空了。他咂咂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就是那个仗着姐夫是县丞,在镇上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的王屠户?”
“对对对!就是他!”老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无心跳下供桌,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袍子,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容:“行啊,救人可以。不过,道爷我出手,价钱可不便宜。”
老农一愣,随即咬牙道:“只要仙长能救回小女,小老儿…小老儿愿将祖传的三亩薄田…”
“谁要你那破地。”无心打断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一,道爷我去跟你闺女说,让她从了王屠户,以后吃香喝辣,你也能得点好处。”
老农脸色瞬间惨白。
“二,”无心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道爷我帮你‘彻底’解决这个麻烦。不过,事后你要对外宣称,是王屠户恶贯满盈,遭了天谴。代价嘛…你的阳寿,折损十年。如何?”
老农吓得浑身一哆嗦,看着无心那双不似开玩笑的眼睛,又想到女儿此刻可能遭受的凌辱,把心一横,重重磕头:“我选二!只要救回小女,十年阳寿…小老儿给了!”
“成交。”无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森然。
是夜,王屠户家张灯结彩,正在强行举办“喜宴”。宾客大多是其狐朋狗友和畏惧其势力的乡邻,场面喧嚣而压抑。新房内,传来女子绝望的哭泣和王屠户淫邪的笑声。
无心悄然出现在王家的院墙上,依旧是那身邋遢道袍,手里却多了一柄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着血光的桃木剑。他看着下方喧闹的场面,眼神冰冷,毫无波动。
“啧,真是…吵死了。”他轻声自语,随即纵身跃下,落入庭院中央!
“什么人?!”
“哪来的野道士?!”
众宾客大惊失色。王屠户听到动静,提着裤子从新房骂骂咧咧地出来:“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扰老子好事?!”
他看到站在院中的无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原来是你这个骗吃骗喝的野道士!怎么,想来讨杯喜酒?给老子滚出去!”
无心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王屠户,你强抢民女,诬良为盗,恶事做尽。今日,道爷我便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哈哈哈!”王屠户和他那帮恶奴狂笑起来,“就凭你?给我打!往死里打!”
恶奴们手持棍棒一拥而上。
无心动了。他身形如电,手中桃木剑并非刺向人体,而是快如疾风般点向那些恶奴的关节、穴位!
“咔嚓!”
“啊!”
“我的腿!”
“胳膊!我的胳膊断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上来的恶奴瞬间倒了一地,不是手断就是脚折,躺在地上哀嚎打滚。那桃木剑在他手中,胜过精钢利刃!
王屠户看得目瞪口呆,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无心一步步走向他,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你别过来!我姐夫是县丞!你敢动我…”
“县丞?”无心轻笑,“很快就不是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桃木剑如同毒蛇出洞,猛地刺向王屠户的丹田气海!并非致命,却瞬间废掉了他多年仗势欺人练就的几分蛮力根基!
王屠户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惊恐地看着无心。
无心蹲下身,看着他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慢条斯理地说:“强抢民女?喜欢用强是吧?”他手指轻轻拂过王屠户的裤裆,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透入。
王屠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抽搐,从此彻底成了废人。
“诬良为盗?”无心站起身,环视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宾客,“他家的钱财,有多少是巧取豪夺来的?今日,道爷我便替他‘散散财’。”他随手抓起桌上的金银器皿,看也不看,便精准地扔向那些之前被王屠户欺压过、此刻躲在角落的穷苦乡邻怀里。“拿了快走,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乡邻们又惊又怕,抱着金银,连滚爬爬地跑了。
而那些能扳倒县丞的铁证,早已被无心在行刑王屠时悄然收集,匿名递送至巡按御史案头。
无心这才走到新房门口,一脚踹开房门,对着里面吓傻了的女子(老农的女儿)淡淡道:“走吧,你爹在外面等你。”
女子如梦初醒,哭着跑了出去。
无心看着一片狼藉、哀鸿遍地的王家,以及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彻底废掉的王屠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扭曲的满足感。
事情很快传开。
王屠户彻底废了,没多久便在痛苦和屈辱中死去。他那县丞姐夫,也因纵容亲属、贪赃枉法等罪名被罢官查办。
镇上的百姓,私下里拍手称快,感激那无名野道士除了大害。但当他们看到依旧邋里邋遢、拎着酒葫芦在镇上晃荡的无心时,眼神里却充满了敬畏和恐惧,远远就避开。
“就是他…手段太狠了…”
“王屠户是恶,可他…他比王屠户还吓人…”
“离他远点,这是个煞星…”
老农依约,对外宣称王屠户遭了天谴。但他每次看到无心,都如见鬼魅,脸色惨白,远远就绕道走,那十年阳寿的“交易”,如巨石压心。
无心对此浑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坐在镇口的小酒馆里,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仰头灌下一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以恶制恶…结果正义…”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救了人,除了恶,却成了比恶更让人恐惧的存在。这世道…果然烂透了。”
灵魂深处,那点混沌金光在偏激的行事和世人的恐惧中,幽幽闪烁着,冰冷而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