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山那一声崩溃的嚎叫,像一个信号,让围着宁家的村民们更加激动。他们看着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宁大山和昏过去的李秀娘,看着那个被护在后面、还是“平静”得吓人的白衣小孩,恐惧和疯狂搅在一起,一步步往前挤。
“宁大山!你醒醒!为了一个魔头,值得吗?!”
“李秀娘都晕过去了!这就是魔头带来的霉运!”
“快把魔头交出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几个胆子大的村民甚至想绕过宁大山,去抓他身后的宁安。
“滚开!!”宁大山像被惹毛的狮子,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抄起掉在地上的锄头,眼睛红得滴血,疯了一样挥舞,把那几个人赶了回去。他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挡在老婆孩子前面,胸口起伏得厉害,汗、泪和泥巴混成一团,糊了满脸。
但他挥锄头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没劲了,而是因为……心里那条叫“害怕”的毒蛇,正疯了似的咬他。
玄玑子飘在半空,像掌控一切的神仙,冷冷地看着宁大山的挣扎。他知道,这最后的一味药引——亲人为了你,在爱和怕之间撕扯——火候正好,就差最后添一把柴了。
他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有种能钻到你骨头缝里的阴冷劲儿,清清楚楚地传到宁大山和李秀娘(刚被村民掐人中弄醒)耳朵里:
“宁大山,李秀娘……看看你们周围。”
宁大山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全是害怕、恨和逼迫的脸。那是平时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是一起下地干活的邻居,是见面总笑呵呵打招呼的婶子大娘……
“再看看这天。”
头上,乌云黑得像锅底,闪电乱闪,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棵被劈断的大树还在冒烟,提醒着大家“仙长”有多厉害……还有多狠。
“再看看……你们怀里这个‘孩子’。”
宁大山和李秀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被他们死死护在中间的宁安身上。
他那么小,那么白,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哭不闹,甚至……一点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害怕都没有。那双太安静的眼睛,这时候在爹娘眼里,真的有点……吓人。
玄玑子那带着精神暗示的话,像魔音钻心,在他们快撑不住的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真的是你们亲生的吗?”
“正常的孩子,会是这样吗?”
“那些祥瑞,那些怪事……真的是好兆头,还是……惹祸的根苗?”
“你们真的愿意,为了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把自己的命搭上,把全村人的命搭上,甚至……把死了都不得安宁的后果也扛上吗?”
“想想吧……被天谴连累,魂飞魄散,死了都不能投胎……”
“死了都不能投胎……”李秀娘眼神都散了,嘴里嘟囔着这句最毒的话,抱着宁安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一点。她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小脸,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气突然从脚底板窜上来。是啊……安儿他……太不一样了……从生下来就不一样……
宁大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刚醒过来、脸色煞白的媳妇,再看看周围那些以前挺和气、现在却像恶鬼一样的乡亲……一种透心凉的恐惧,像冰冷的藤条,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他爱儿子,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可是……要是儿子真的是……魔头呢?
要是继续护着他,真的会害死秀娘,害死全村人呢?
要是真的会……死了都没法安宁呢?
那根被冥王加固到不能再加固的亲情线,在这个时候,和对未知力量的害怕、对死和永远消失的恐惧,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爱,在绝对的力量和一大群人的恶意面前,开始变得……太脆弱了,一点用都没有。
“大……大山……”李秀娘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老公,声音抖得都说不清楚话了,“我们……我们咋办……安儿他……他不会真的……”
她不敢说完,但那没说出来的话里的害怕和动摇,像把刀子,扎进了宁大山的心窝子。
宁大山看着媳妇那全是害怕和求助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村民,看着天上那个冷冰冰的“仙长”……
他握着锄头的手,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都发白了,然后……一点点地,松开了。
“哐当。”
锄头又掉在地上。
这个像山一样结实的汉子,好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骨头,弯着腰,两只手死命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到极点的、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的呜咽。
他在挣扎。
在爱和怕的秤上,疯狂地晃悠。
一边是当成命根子、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上面的儿子。
一边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舍不得让她受牵连的媳妇,是可能马上就要来的灭顶之灾,是永远消失不见的恐怖下场。
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因为你,开始害怕得要死。
他们开始动摇。
开始怀疑。
开始……在你和“活着”之间,痛苦地选择。
宁安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爸爸那痛苦得快疯了的样子,看着妈妈那全是害怕和动摇的眼神。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根被冥王加固过的亲情线,正在发出细细的、快断了的……惨叫。
(团子:爹爹……娘娘……在害怕……害怕无名哥哥……为什么……) 识海里,团子那点微弱的光因为这残酷的一幕剧烈地抖动,充满了迷惑和伤心。
宁安没理团子。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崩溃的爸妈,越过疯狂的村民。
再一次,和天上那个以为自己赢定了的玄玑子,对上了眼。
这次,他眼里那冰冷的灰光,不再藏着掖着。
那是一种……好像在说:
“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随你心愿。”
玄玑子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突然一哆嗦,有种计划马上要跑偏的不祥预感。
但他已经没路可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安,发出了最后的、没法反驳的命令,声音像丧钟,敲在宁家夫妻和所有村民的心上:
“明天太阳出来之前!”
“要是还不把这个魔头送到绝魂崖,听老天爷发落!”
“就别怪我……替天行道,把这地方……全铲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