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待猎物在甜蜜的陷阱中挣扎,直至精疲力尽,将那被“情感”淬炼到极致的本源,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江南的春夏之交,总带着一股黏腻的暖意,连风都似乎裹挟着水汽,吹不散心头逐渐积聚的阴云。对慕容羽而言,叶清霜的出现,骤然刺破了他生命中长达十余年的黑暗。
起初是刺眼、不适,甚至想要躲避,但当他习惯了那光亮,再回首望去,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法适应纯粹的漆黑。
那夜雨中的拥抱,像是一个打破坚冰的楔子。慕容羽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那隐秘而危险的复国大业中,但他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几分。
他不再总是拒绝叶清霜带来的点心,偶尔甚至会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勉强尝一口,那过分的甜腻依旧让他蹙眉,却不再令他烦躁。
他开始允许叶清霜在他处理一些不甚机密的事务时待在身边。她有时安静地在一旁刺绣,有时会轻声读些诗词,柔软的吴侬软语若春风拂面,拂过他因算计而紧绷的神经。
她不懂他的谋划,不懂他眼底深藏的仇恨与沉重,她只是单纯地、固执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想要温暖他。
“林羽哥哥,你看这并蒂莲,开得多好。”一日,叶清霜指着池塘中相依相偎的莲花,脸上带着纯然的欢喜,“它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真好。”
慕容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并蒂莲在碧叶间摇曳,姿态缠绵。他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酸涩涌上喉头。
一生一世?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而遥远的词汇。他的人生早已被注定,只有复仇和复国,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儿女情长。
“清霜……你不该靠近我。我的世界只有污泥和荆棘,会弄脏你的白裙。”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这扫兴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莲花,也看着身边人比花娇的少女。阳光洒在她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美好得不真实。
叶清霜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羽身体一僵,却没有甩开。
那一刻,池塘边的蝉鸣似乎都远去了。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冰封的心湖,在那细微的触碰下,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名为“贪恋”的藤蔓,正沿着裂缝疯狂滋长。
属于混沌真灵,在这具躯壳日益沉溺于温情时,发出了更强烈的警示。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危险临近的预知。他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幕后黑手的算计味道,越来越浓。
混沌真灵:蠢货!这温暖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醒来!
但慕容羽听不到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十余年的黑暗太过漫长,这束光的诱惑力,远超他的意志力。他似溺毙之人,拼命抓住这唯一的浮木,哪怕明知这浮木可能通向更深的漩涡。
他开始在深夜推演复国计划时,眼前会不自觉地浮现叶清霜的笑脸。会在与人密谈时,分神去想她今日是否又做了新的点心。会在收到司徒明从北方传来的、充满催促与“关切”的密信时,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抗拒。
他知道这是危险的。感情是弱点,而弱者不配复仇,不配复国。司徒明(了尘)多年的“教诲”言犹在耳。每一次与叶清霜相处后,他都会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挣扎。他试图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用更冰冷的面具来武装自己。
可叶清霜似无孔不入的春水。她似乎能看穿他故作冷漠下的疲惫与痛苦。当他因联络的义士被捕而焦躁暴怒时,她会默默递上一杯安神茶。当他因复国资金短缺而彻夜难眠时,她会拿出自己偷偷变卖首饰换来的银两,塞到他手里,谎称是叔父资助。
“林羽哥哥,别太累着自己。”她总是这样说,眼神里是毫无杂质的担忧和支持。
慕容羽看着她,喉咙发紧。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他不是林羽,他是慕容羽,是前朝余孽,是朝廷钦犯,他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可话到嘴边,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贪恋这份温暖,害怕失去这黑暗中唯一的光。这种矛盾,似猛兽日夜撕扯着他的灵魂。
与此同时,复国的计划也在“顺利”推进。在司徒明的远程操控和慕容羽的暗中经营下,分散各处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整合。时机,似乎正在成熟。
这一日,慕容羽接到司徒明密信,信中指示他设法取得江宁府兵备道的布防图,并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兵备道副使赵元,此人贪财好色,或可利诱。
任务艰巨,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万劫不复。这任务本可由他人执行,但司徒明偏偏指名要他亲自动手——因为唯有亲手踏入深渊,才能让那束光的熄灭,带来最彻底的淬炼。
慕容羽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做。这是复国路上关键的一步。
叶清霜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进来时,正看到他眉宇间凝重的郁色。
“林羽哥哥,又有烦心事了?”她将汤碗放在他面前,轻声问道。
慕容羽抬眼看着她,少女眼中清晰的倒影里,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一丝疲惫和迷茫的脸。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倾诉、想要依靠的软弱。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无事,一些生意上的琐事罢了。”
叶清霜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
“林羽哥哥,”她忽然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慕容羽心中巨震,猛地看向她。她低着头,耳根泛红,却紧紧咬着唇,没有回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被他包裹在掌心,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抽离。
“清霜,”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等我做完一些事……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他给了自己一个承诺,也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希望。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足够快,足够狠,就能在风暴来临前,为自己和她挣得一个未来。
他却不知道,他所以为的“未来”,早在剧本的开头,就被标注了“毁灭”的结局。
他恍若握尽天下,实则只握住了一捧即将燃尽的灰烬。
而在他看不见的更高维度,了尘微笑着看着那因果线上愈发绚烂、也愈发脆弱的光点。
冥王慵懒地调整着命运的参数,确保这份“美好”能发酵到最浓烈的时刻。
昊天漠然地投下一瞥,确认“果实”正在按照预定轨迹“成熟”。
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