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在无尽的黑暗和蚀骨的剧痛中煎熬了数日,每日仅靠米汤和汤药吊着性命。冥王亲手调配的“蚀骨焚心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将痛苦放大到极致,让他连昏厥都成为一种奢侈。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队来自京城的禁军,在兄长谢煊和副将张贲的“配合”下,直接闯入军帐。
“谢烬接旨!”为首的禁军统领声音冰冷,毫无敬意。
谢烬躺在榻上,无法动弹,只能微微偏过头,用空洞的“目光”朝向声音来源。
禁军统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将军谢烬,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生不臣之心!暗通蛮族,泄露军机,致使寒霜关一战,我军虽胜,却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更兼其平日居功自傲,笼络边军,意图不轨!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钦此!”
“通敌?不臣之心?”谢烬因剧痛而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他想笑,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带着黑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明白了,从他功高震主的那一刻起,这就注定了是他的结局。张贲的那一“刺”,兄长的“及时”救援,皇帝的密旨…一环扣一环。
“谢将军,哦不,谢烬,请吧。”禁军统领示意手下上前。
“你们干什么!谁敢动少将军!”一直守在帐外的几名亲兵目眦欲裂,拔刀拦在榻前,他们都是跟随谢烬出生入死的悍卒。
“想造反吗?!”禁军统领厉喝,“谢烬通敌叛国,已是铁案!尔等想跟着他一起掉脑袋吗?”
“放屁!少将军怎么可能通敌!”
“是你们陷害少将军!”
“谁敢动少将军,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几名亲兵的怒吼,迅速引发骚动。帐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大营!
越来越多的将士围拢过来,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脸上是风霜与战火留下的痕迹,此刻却都充满了愤怒与不敢置信。
“凭什么抓少将军!”
“没有少将军,寒霜关早就破了!”
“是少将军带着我们打赢的!凭什么说他通敌!”
“狗皇帝!昏君!”
群情激愤!士兵们开始推搡禁军,兵器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场面瞬间失控!这些刚刚经历过血战、对谢烬奉若神明的边军,根本无法接受他们用生命护卫的“军神”被如此污蔑和抓捕!
张贲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猛地拔剑,指向躁动的士兵,厉声道:“尔等要造反吗?谢烬罪证确凿,陛下明察秋毫!尔等此刻行为,正是坐实了谢烬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罪!难道你们真想跟着这个叛国逆贼,万劫不复吗?!”
谢煊也站出来,脸色“沉痛”,声音却带着煽动性:“诸位将士!我知道你们对二弟有感情!但国法如山!他犯下如此大罪,我谢家也绝不姑息!你们此刻的行为,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是在将整个北境军拖入叛军的深渊啊!放下兵器,朝廷会查明真相!”
“拥兵自重”、“叛军深渊”这些字眼,让部分将士冷静下来,产生了犹豫。
禁军统领脸色一沉:“放肆!圣旨面前,岂容尔等咆哮!来人,将谢烬…将罪臣谢烬,押入囚车!”
几名如狼似虎的、明显是谢煊或张贲亲信的士兵冲了进来,粗暴地将毫无反抗之力的谢烬从床榻上拖起。
谢烬没有任何反抗,也无力反抗。双眼的黑暗隔绝了外界的光明,却也让他“看”得更清楚。
而就在这时,被锁链铐住、准备拖出军帐的谢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骚动的方向,发出了嘶哑却清晰的声音:
“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形容枯槁、双目失明、被锁链加身的昔日军神身上。
谢烬“望”着他们,尽管眼前只有黑暗,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熟悉的气息,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
“放下…兵器。”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喘息,“谢烬…谢诸位…兄弟…信我…护我…”
他顿了顿,喉咙里涌上腥甜,又强行咽下,
“但…不可…因我一人…累及三军…累及…北境万千百姓…”
“此令…违者…军法…处置!”
说完最后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无力地垂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哐当”一声,兵器掉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都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看着他们曾经的信仰,如同罪犯般被拖走。
这份“压制”下去的兵愤,这份“坐实”的“拥兵”影响力,被张贲和谢煊添油加醋地记录在案,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谢烬戴着沉重的枷锁,那冰冷粗糙的木枷摩擦着他脖颈和手腕的皮肤,与体内经脉断裂处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然后,他被扔进了一辆特制的、四面透风的囚车。
囚车被簇拥在“凯旋”回京的队伍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军启程,离开他们誓死守卫的北境。沿途的百姓早已听闻“烬火军神”大胜蛮族的消息,纷纷涌上道路两旁,准备夹道欢迎英雄归来。然而,就在大军出发前,朝廷的邸报早已传遍州县,称谢烬“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百姓虽有疑虑,却无人敢质疑圣旨。
他们看到了大军,看到了飘扬的旗帜,也看到了…那辆格格不入的囚车,以及囚车里那个戴着沉重木枷、双眼空洞无神、瘫坐无法动弹的熟悉身影。
“那是…谢将军?”
“怎么回事?谢将军怎么在囚车里?”
“不是说打了胜仗吗?”
“他看起来…好像眼睛瞎了?腿也…”
欢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愕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目光。孩子们被大人慌忙拉回身边,仿佛囚车里的不是英雄,而是什么不祥之物。
曾经将他奉若神明的北境军民,此刻看着他从军神沦为阶下囚,眼神复杂,有不解,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权力倾轧时的恐惧和沉默。
“听说他通敌…”
“不会吧?谢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嘘!慎言!没看见圣旨都下了吗?”
一些不明真相、只听闻“官方”说法的百姓,甚至开始朝着囚车吐口水,扔小石子。
“呸!卖国贼!”
“枉我们以前那么敬重你!”
囚车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让谢烬体内的剧痛加剧一分。他看不见那些指点的目光,听不清那些具体的咒骂,但他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从云端跌入泥泞的屈辱感。
他以赫赫战功,护住了这万里河山。
他以残废之躯,承受着这囚徒之辱。
灵魂深处,那点混沌金光在极致的痛苦与屈辱中,不再闪烁,而是彻底凝固,变得比万年玄冰更加坚硬、更加冰冷。对家国的责任,对袍泽的信赖,对功业的追求…这些曾经支撑他的一切,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囚车缓缓前行,驶离了他用生命守护的北境,驶向那座注定要埋葬他最后尊严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