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道流光溢彩的封印只有一寸距离。就是这个看似脆弱的屏障,将他与外界隔绝了三万年。
“我在做什么?”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几步。
混沌能量在他周身剧烈翻涌,映照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三万年的自我封印,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未知,而未知意味着危险。
他转身看向那座新垒的衣冠冢。了尘的声音仍在耳边:
“道友可知,人间最动人的不是山河壮丽,而是清晨第一缕炊烟...”
“那卖豆腐的小娘子,今早嫁人了。她穿着红嫁衣的样子,真好看...”
“更夫的儿子考中了秀才,整条街的人都去贺喜...”
这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琐碎日常,此刻却如细针刺入心间。了尘用三百年的时间,在他坚不可摧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现在,这道裂缝正在不断扩大。
“为什么...”蚀月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混沌之中,“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
他宁愿永远不知道豆腐西施嫁人时的笑容,宁愿永远不懂更夫得知儿子中秀才时的喜悦。不知道,就不会在意;不在意,就不会痛苦。
可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人间烟火的温暖,知道了平凡生活的可贵,也知道了...失去的痛苦。
“了尘...”他对着衣冠冢嘶吼,“你告诉我,现在我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
蚀月突然发疯似的凝聚混沌能量,试图重新构造了尘的身影。他记得了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皱纹,甚至僧袍上每一个补丁的位置。
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成形。干瘦的身材,打补丁的僧袍,温和的笑容...
但就在即将成形的瞬间,蚀月猛地挥手打散了它。
“假的...”他喃喃自语,“都是假的...”
构造得再像,也不是那个会每天准时出现,带着新故事的老和尚了。
蚀月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他时而大笑,时而怒吼,周围的混沌能量随着他的情绪剧烈变化,时而凝聚成繁华街市,时而化作尸山血海。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出去吗?”他对着虚空咆哮,“我不会上当的!我就待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
但下一刻,他又软弱下来:“可是...那碗馄饨...他到最后都惦记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体内撕扯得几近崩溃。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意突然从血魔渊外扫过。那是玄玑子的气息,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魔头!你害死了尘大师,还不出来受死!”
蚀月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果然,了尘的死和玄玑子有关!
他几乎要冲出去为老和尚报仇。但就在迈步的瞬间,他又强行止住了自己。
“冷静...”他对自己说,“这可能是陷阱...”
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玄玑子真的害死了尘呢?
蚀月再次陷入痛苦的挣扎。出去,可能正中敌人下怀;不出去,可能永远无法为了尘报仇。
他想起昊天那冰冷的秩序,想起玄玑子偏执的正义,想起了尘温暖的故事...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让他头痛欲裂。
“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混沌能量以他为中心爆炸开来,将整个血魔渊搅得天翻地覆。
......
“他在挣扎。”九天之庭中,昊天的意念毫无波澜,“还差最后一把火。”
秩序神链开始加速运转,一道无形的压力穿越空间,重重压在蚀月的心上。那压力在暗示他:出去,出去就能知道真相。
......
“啧啧,真是可怜。”冥府中,冥王看着孽镜台中的景象,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让朕再给你加点料。”
他指尖弹出三缕幽光。第一缕放大蚀月心中的痛苦,第二缕增强他对真相的渴望,第三缕...让他对那碗馄饨产生近乎偏执的执念。
......
玄玑子站在血魔渊外,感受着内部剧烈的能量波动,手心全是汗。
“师尊...”他喃喃道,“您真的要把他逼到这一步吗?”
他想起临行前了尘的嘱咐:“当他踏出血魔渊的那一刻,就是计划正式开始之时。玄玑,记住你的角色。”
可是看着蚀月如此痛苦挣扎,玄玑子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怀疑。
......
血魔渊中,蚀月的挣扎已经到了极限。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一方面是对安全的渴望,一方面是对真相的追寻;一方面是对外界本能的排斥,一方面是对了尘承诺的责任。
这些矛盾的情感在他体内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了尘...”他跪在衣冠冢前,声音嘶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衣冠冢静静地立在那里,无法给他任何回答。
但就在这时,蚀月突然想起了尘坐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惜啊...那巷口的...馄饨...真该去...尝一碗啊...”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了尘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在惦记着要带他去尝那碗馄饨。而现在,他却因为胆怯而止步不前?
蚀月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
他再次走向血魔渊的边界。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定而有力。
“答案,在外面。”他轻声说,既是对了尘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到那道封印。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了尘。”他说,“我会尝遍你说过的所有美食,走遍你提过的所有地方。如果...如果你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血色:“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用力一推。
就在万法封魔印即将应声而碎时。
玄玑子猛地握紧了剑,冥王抚掌而笑,昊天的意念微微波动。
而在血魔渊的虚空中,一缕极淡的金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
那光芒中,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意念:
“终于...上钩了。”
好戏,终于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