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那声饱含愤怒与杀气的咆哮,如同惊雷般滚过军区机关大楼。走廊里站岗的卫兵下意识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隔壁办公室正在议事的几位参谋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惊疑——陈政委这是怎么了?多少年没见他发这么大火了?
当一个身经百战、手握重权的将军真正暴怒时,很多平日里看似复杂的程序和阻碍,都会变得异常“顺畅”。
陈与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常服,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直奔机场。一路上,所有接到通知的环节无不绿灯放行,专机迅速协调到位。当他乘坐的吉普车呼啸着冲出军区大门时,整个安逸市军区都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四九城。陈与马不停蹄,直接赶往总部,甚至没有先回家。他脸色铁青,眼神冰冷,所过之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总部认识他的老同志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暗暗心惊,知道今天肯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老首长!”陈与甚至没怎么客气地敲门,直接推开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长办公室的门。
老首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他,又看到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无奈地放下文件:“是陈与啊,火急火燎的,像什么样子?为了赵陈的事?”
“您知道?!”陈与一听这话,火气更旺,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老首长!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赵陈!那是我的兄弟!救过我多少次命!现在被人用这种可笑的理由踢出部队!这是打我的脸!这是在骂我陈与忘恩负义!!”
他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老首长叹了口气,示意他先坐下:“吵什么?像什么样子!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简单?有什么不简单的?!”陈与根本不坐,梗着脖子,“不就是有人看我不顺眼,动不了我,就拿我兄弟开刀吗?!谁干的?是不是安品山那个王八蛋?!我找他去!”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陈与!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带着突击队冲锋的团长吗?!你现在是政委!要注意影响!”
这一声呵斥,总算让被怒火冲昏头脑的陈与稍微冷静了一点,但他依旧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死死的。
老首长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一些:“事情,确实是安品山推动的。但手续上,完全符合规定。赵陈同志年龄偏大,长期作战身体遗留暗伤较多,跟不上高度机械化的新装备训练要求,这些都是客观事实。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贡献,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转业到首都的大厂担任领导职务,待遇级别都没亏待他。你让我怎么拦?用什么理由拦?”
“狗屁的客观事实!”陈与怒道,“老赵那身体我还不知道?暗伤?他比我还能打!跟不上训练?那是没人用心教!分明就是安品山那小子挟私报复!他争政委争不过我,就拿我兄弟撒气!”
真相,其实正如陈与所料。
另一位资历、战功与陈与相差无几的将军安品山,在几次关键战役的作战任务分配中都输给了陈与,最终在政委职位的竞争中也败下阵来。他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很不服气,曾私下找老首长问原因,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老首长当时很客观地回答了他:“品山,你指挥能力、部队带得都不错。但你想想,陈与身边有赵陈这样的人吗?有,就你部队上。”
这话点醒了安品山。他回顾过往,发现陈与的许多重大战功,确实都离不开赵陈这个既能冲锋陷阵、又能查漏补缺、关键时刻还能把主官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万能副手”。他一直认为陈与能节节高升,有一半功劳得算在赵陈头上。拿下赵陈,就相当于断了陈与一手一脚,既能泄愤,也能削弱对手未来的潜力。
于是,在陈与升迁、工作交接的空档,安品山利用自身影响力,抓住“部队现代化转型,淘汰不适应人员”的政策东风,推动了针对赵陈的“强制退役”。一切程序合理合法,让人挑不出大毛病,赵陈就这样成了两位将军之间无形博弈中被放逐的“羔羊”。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老首长看着陈与,“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赵陈同志也安置好了。你现在跑去跟安品山闹,除了让总部看笑话,让下面的同志为难,还能有什么结果?把他毙了?胡闹!”
陈与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老首长说得有道理,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随后,安品山竟推门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不太自然,但还是强作镇定。
“老首长,您找我?”安品山先是跟老首长打了招呼,然后才像是刚看到陈与一样,皮笑肉不笑地说,“哟,陈政委也在啊,什么时候回来的?火气不小啊。”
陈与一看到他,眼睛瞬间就红了,猛地踏前一步,眼看就要动手!
“陈与!”老首长一声断喝,同时严厉地瞪了安品山一眼,“品山,你也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老首长看着眼前这对如同斗鸡般的爱将,深感头痛。他深知两人之间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强行压服只会埋下更大隐患。必须得有个合适的台阶,或者说,一个能转移他们注意力、甚至能让他们看到共同利益的东西。
忽然,老首长灵机一动,想起了前几天下面报上来的一份材料。他伸手从文件堆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副本。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老首长将文件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你们两个,一个是新任政委,一个是主力军长,眼里还有没有点大局观?!整天盯着那点个人恩怨,像什么样子!”
他拿起那份文件,递到陈与和安品山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别吵吵了!你们俩,都给我好好看看这个!看看这材料里的内容,想想怎么把它里面的精髓,转化、应用到我们部队的日常管理和思想建设上去!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可供我们操作和借鉴的空间!”
陈与和安品山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接过文件。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文件标题上——《红星机械厂保卫工作纪要》,以及标题下方那个熟悉的署名“赵陈”时,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陈与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随即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和骄傲。安品山则是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深深的复杂。
这份他们以为已经被“淘汰”出队伍的人,竟然在地方上搞出了这么一套让老首长都重视的东西?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两位刚才还势同水火的将军,此刻都沉浸在了这份出自他们“矛盾焦点”人物之手的材料里,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老首长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赵陈这小子,就算离开了部队,也还是那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啊。
这份材料,来得正是时候。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