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列开往扬州的管内慢车,如同一位上了年纪的旅人,不紧不慢地穿梭在中原大地。它逢站必停,遇车必让,将“慢”字诀发挥到了极致。赵陈靠在硬座车厢那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看着窗外几乎一成不变的田野和村庄,时间仿佛都被这缓慢的速度拉长了。
一开始,他还勉强保持着警惕,但随着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几个小时,窗外景色依旧乏善可陈,加之前几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开始越来越沉重。车厢内混杂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以及那有节奏的摇晃,仿佛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终于抵挡不住,脑袋一歪,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直到他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火车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停靠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小站。
“系统……我们到哪儿了?”赵陈揉了揉眼睛,在脑海里问道。
“宿主,列车目前位于豫东地区,刚刚驶离商丘站。按照当前速度,预计抵达扬州还需二十小时以上。”系统御姐音平静地汇报。
二十小时?!赵陈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居然在车上睡了快一整天?!而且还要再晃荡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扬州?!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涌上心头。这慢车坐得,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他现在无比怀念后世的高铁,哪怕是个特快列车也好啊!
就在这时,列车再次缓缓启动,广播里报出了下一个停靠站:“前方到站,郑州站。”
郑州?!
这个华中地区最重要的铁路枢纽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赵陈混沌的脑海!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出来!
慢车太折磨人了!而且目标明确是扬州,以越千玲那疯丫头的劲头和能调动的资源,很可能已经判断出他的目的地,正在扬州张网以待!他就算历经千辛万苦到了扬州,恐怕也是自投罗网!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跑下去了!
必须再次打破常规,出其不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慢车这么折磨人,既然扬州可能已成陷阱,那不如……杀个回马枪?再来一次?
一个地点瞬间浮现在他心头——西安!
对!就是西安!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赵陈已经两次“逃离”西安,第一次是主动,第二次是被迫。按照常理,他绝无可能再返回那个风暴中心!
但正因为如此,那里反而可能成为灯下黑,成为最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地!老马和越千玲的注意力肯定都被他引向了东方和南方,西安本地的排查力度说不定已经放松!而且,西安有他心心念念的羊肉泡馍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诱人!
“系统!查询从郑州最快返回西安的车次!”赵陈的声音带着一丝赌徒般的兴奋和决绝。
“指令收到。txxx次特快列车,由上海发往西安,一小时后经停郑州站,有卧铺票。”系统的回应依旧迅速,但赵陈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无语?
“卧铺?!太好了!买!就买它!”赵陈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终于可以告别这该死的硬座,躺平了睡一觉了!
当慢车终于磨磨蹭蹭地驶入郑州站时,赵陈如同逃离牢笼的囚犯,第一个冲下了车。他甚至没心思打量这座“火车拉来的城市”,目标明确,直奔中转售票窗口,用最快的速度买到了那张珍贵的、开往西安的卧铺票。
当他躺在卧铺车厢那虽然狭窄却无比柔软舒适的床铺上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升入了天堂!
“舒服……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赵陈满足地叹了口气,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决定,这次回到西安,无论如何也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上几天,把亏待了自己的胃和睡眠,统统补回来!
列车飞驰,将郑州远远抛在身后,朝着西边的长安古城疾驰而去。
而几乎就在赵陈踏上返回西安的列车的同时,历经漫长跋涉、身心俱疲的越千玲,终于抵达了扬州。
她甚至没来得及欣赏一下扬州的秀美风光,就立刻与当地接应的同志取得了联系。
“目标呢?到了吗?在哪个区域?”越千玲强撑着精神,语气急促地问道。
那位同志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从沿途各站汇总而来的车票信息,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同情以及一丝对赵陈此人“神通广大”的佩服。他艰难地开口:
“越……越同志……根据最新情报……赵陈同志乘坐的慢车,在……在郑州站……下车后,购买了……返回西安的txxx次列车……卧铺票……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洛阳,快进入陕西地界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越千玲脸上的疲惫、急切、甚至那熊熊燃烧的怒火,都在这一刻,如同被瞬间抽空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返回……西安……
三进长安……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超越了人类理解能力的重拳,狠狠砸在了她的理智和尊严上。
她甚至已经无法感受到愤怒了。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的、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无力感。
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是人……
他是在用行动诠释什么叫“兵法诡道”,什么叫“出其不意”,什么叫“把追兵当狗溜”!
良久,越千玲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西方,那双曾经璀璨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空洞。
她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连一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那位同样一脸茫然的同志说道:
“买票……回西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知道这样追逐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她只知道,如果现在放弃,她这辈子都会活在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巨大的阴影和屈辱之下。
这场追逐,早已变质。它不再关乎最初的好奇或胜负,它变成了一场噩梦,一场她无法醒来,也无法摆脱的噩梦。
而此刻,躺在返回西安的卧铺上,睡得无比香甜的赵陈,在梦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扬州的、绝望而无力的叹息。
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泡馍……多加肉……”
(第九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