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陈与和安品山翻阅材料的沙沙声。
两人都是带兵多年的高级将领,眼光毒辣。起初或许还带着些许情绪,但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越是专注。
这份《红星机械厂保卫工作纪要》,看似只是基层单位的经验总结,但其内涵远远超出了“保卫”的范畴。里面体现出的系统化思维、精细化管理的理念,以及对“人”的因素的重视,让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带兵、另一种管理的可能性。
尤其是里面关于“预防为主”、“责任落实到人”、“常态化培训与演练”、“建立应急预案体系”等核心思想,虽然套用的是工厂语境,但稍加转换,完全可以直接应用于部队的日常管理、训练乃至作战准备中!
安品山看得额头微微见汗。他原本以为赵陈只是个勇猛善战的悍将,没想到其思维层次和管理理念竟然如此超前和深刻!自己当初仅因为私人恩怨就将他“优化”出队伍,现在看来,简直是鼠目寸光,因小失大!这不仅是对陈与的打击,更是对部队建设的一种损失!
陈与则是越看眼睛越亮,胸膛挺得越高!看到精彩处,甚至忍不住用手指敲击桌面,低声叫好:“好!说得好!‘制度不能只挂在墙上,要刻进每个人心里’!老赵这家伙,到哪里都是块宝!”
当最后一页看完,安品山缓缓放下手中的材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的不服和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钦佩,也有一丝释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陈与,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
“老陈,”他用了很久没用的称呼,“我道歉。是我错了。是我安品山小心眼,格局太小,被个人情绪蒙蔽了双眼,办了糊涂事。”
说着,在陈与和老首长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肩扛将星的将军,竟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然后面向陈与,郑重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不该动赵陈同志!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地道!请你原谅!”
这一躬,可谓石破天惊!
陈与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骄傲、甚至有些固执的安品山,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而且态度如此诚恳!看着眼前弯下腰的同僚,听着他那番发自肺腑的道歉,陈与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憋屈,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陈与是火爆脾气,但也是性情中人,吃软不吃硬。安品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他要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唉……”陈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了安品山的胳膊,“老安,起来吧。事情说开了就好。咱们之间……唉,都过去了。”
老首长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能让安品山这个倔驴低头认错,赵陈这份材料功不可没啊!这也证明了赵陈的价值,远不止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矛盾似乎就此化解,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陈与心里惦记着兄弟,立刻趁热打铁,对老首长说:“老首长,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把老赵接回来?你看,他这能力,放在工厂里管保卫,不是大材小用吗?让他回部队,正好可以把这套管理思路推广开来!”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热切。安品山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毕竟人是他弄走的,现在能弥补回来,他心里也踏实点。
然而,老首长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陈与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想把赵陈同志这样的人才召回部队,于公于私,都是好事。”老首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现在想把赵陈同志调回来,恐怕……有点麻烦。”
“麻烦?有什么麻烦?”陈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续上的问题?我去跑!哪个环节卡住了?我亲自去说!”
“不是手续的问题。”老首长摆了摆手,苦笑道,“是赵陈同志自己的问题。”
“他自己的问题?”陈与和安品山都愣住了。
“你们想想,”老首长分析道,“赵陈同志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心高气傲!当初让他退役,用的虽然是符合规定的理由,但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否定和羞辱!他现在在地方上干得风生水起,刚升了副厂长,又写出了这么有分量的材料,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时候,我们再巴巴地跑去说‘哎呀当初搞错了,你回来吧’,你们觉得,以赵陈那小子混不吝的性子,他会怎么想?他会轻易答应吗?”
陈与和安品山闻言,都沉默了。
他们太了解赵陈了。那家伙平时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极其骄傲和执拗。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但你若负他一次,他可能记你一辈子!当初“强制退役”这事,伤的不是工作,是尊严和感情!
现在让他回来?他会觉得是部队离不开他,求着他回来?还是觉得是几位领导良心发现,施舍给他一个机会?
以赵陈的性格,恐怕只会嗤之以鼻,甚至可能说出“好马不吃回头草”、“部队庙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之类的混账话!
一想到可能要面对赵陈那带着讥诮和疏离的眼神,听着他那阴阳怪气的挤兑,陈与就感到一阵头疼。安品山更是脸色发白,他知道,如果赵陈不肯回来,那他这个“始作俑者”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掉了!
“那……那怎么办?”陈与有些急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老首长,您得想想办法啊!”
老首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直接下命令肯定不行,只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这事,不能急,得讲究策略,得让他自己‘想’回来。”
“策略?什么策略?”陈与和安品山都竖起了耳朵。
老首长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道:“这事,光靠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行。得有人,先去帮我们……敲敲边鼓,铺垫铺垫。”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陈与。
陈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静静!还有婷婷和小毓!”陈与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赵最疼他们娘仨!尤其是两个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让他们先去跟老赵接触,说说好话,打打感情牌!”
“没错。”老首长点头,“让林静同志带着孩子,以私人身份多跟赵陈接触,让他重新感受到部队的温暖和战友的情谊,消解他心里的疙瘩。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安品山也连忙表态:“对对对!陈政委,这事就拜托弟妹和孩子们了!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看着两位将军为了“哄”一个转业干部回心转意而煞费苦心的样子,老首长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赵陈啊赵陈,你小子人都走了,还能让两位将军为你绞尽脑汁。
这份能耐,也真是没谁了。
看来,这“接人”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主角赵陈,此刻恐怕还蒙在鼓里,正在四合院里算计着怎么气傻柱、怎么赚生存点呢。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