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在夜色中翻涌如墨浪,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似有无数细碎银铃在枝桠间轻颤。月辉斜斜落下,在青石板上织就一张流动的碎银网,连竹影都浸着几分凉意。张清尘背手踱步,白衣下摆扫过竹叶,带起一缕松针混着月光的清苦气息。他绕江十六转了三圈,目光如炬,忽而顿住脚步,指尖轻轻点在对方心口——那里有团若有若无的暗火,正随着呼吸明灭。
你身子这毛病有些棘手。他忽地抬掌,掌心凝出淡蓝道源,如游丝般缠上江十六腰间。白驹剑突然震颤嗡鸣,竟挣脱地飞出,稳稳落入张清尘掌中。剑身映着月光,泛起冷冽青芒,隐约可见剑纹间流转着暗银龙纹,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杀伐。
是这把剑?张清尘指尖抚过剑脊,声音忽而沉了几分,哪来的?
江十六垂眸,喉间发紧。他想起那夜被暗算时的场景:暗巷里刀光剑影,那人将剑塞入他手时,眼底闪过的狠戾与算计。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不瞒天师,此剑是受奸人所害,被迫所携。
张清尘却未追问,只盯着剑身沉默片刻,忽而抬眼:来前道衍怎么同你说的?
道衍大师曾言,此剑似有夺生机、增修为之力。江十六单膝跪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晚辈久闻天师精研阴阳生死之道,求您……搭救!
张清尘忽然挥剑,剑尖轻点虚空。刹那间,无形道源如利刃劈开夜色,直冲云霄。云层被撕开千丈裂隙,连月影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晕。他收回剑,声音里多了几分肃然:若只是夺生机,尚有转圜。可这剑……他剑尖轻颤,指向江十六眉心,它夺的是寿元。你如今不过白玉入门的小修士,能活到现在,全凭命硬。但最多一年……或许只有数月,你便会油尽灯枯,寿元将尽。
江十六得知答案后,面如死灰,寿元已尽这四个字出现在他脑海,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条必死的路径,他颤抖着开口说道。
江十六得知寿元将尽四字如寒铁锁链缠上心口时,指尖已凉得宛若冰霜。他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音的沙哑:就……没有别的……话未说完,忽见张清尘一改方才肃然,忽然双腿并拢如稚童跳房般跃至他跟前。许是觉察距离太近,又像只受惊的狸猫般蹲身缓冲,随即蹦跳着挪开两步,白衣下摆扫过竹叶,带起一阵带着松针香的夜风。
阴阳阴阳,阴阴又阳阳!他忽然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拍掌大笑,发间松枝簌簌作响,所谓阴者纳万物精华,阳者养天地生机。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寿元嘛——他忽然伸手戳了戳江十六额头,自然也能从天地间来!
江十六原本悲怆的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耍宝冲得七零八落,只觉喉间发涩:前辈……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张清尘却似未闻,自顾自踱步到竹影深处,月光落在他周身,竟似镀了层流动的银辉:寿元是天地命数,可修士修的便是与天争命。若能参透阴阳转换之理,莫说增寿,便是逆天改命也未尝不可!待到太岁境时——他忽然转身,眼中闪过几分少年般的狡黠,那可是能手握法则、抗衡天道的在世仙神!
江十六闻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那……修炼到太岁境最少要多久?
张清尘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剑柄:若按常理修行,从白玉境到太岁境,少说也得百年光阴。
江十六闻言猛地抬头,手指在膝头掰得咔咔作响:我今年二十二……他忽然蹲下身,抱头哭无泪道,前辈玩儿你我呢!?要是实在不行….
话音未落,忽见张清尘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星点淡蓝气茫。那气茫初时如晨雾般稀薄,转瞬间便浓如实质,竟压得周围数十丈的墨竹齐齐弯下腰来,枝叶相触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待他睁眼时,双瞳中已流转着日月般的清辉,威压如山岳倾颓,连月光都似被这气场绞碎了。
看好了。他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出阴阳印。刹那间,黑白二气如游龙般从掌心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鱼眼处竟隐现雷光。他指尖轻点江十六眉心,那阴阳鱼忽然化作流光没入其额间。
江十六只觉眼前一黑,仿佛坠入无边暗海。待他再睁眼时,指尖触到的已不是衰老松弛的皮肤——一旁荷塘中映出的少年眉目如星,连鬓角都泛着新生的光泽。他颤抖着抚摸脸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音:这……
张清尘却嗤笑一声,随手挥散残余的道源:生机之事,我随手可解。可这寿元——他忽然收敛笑意,目光如刀般刺来,是魂魄自身的消亡。
张清尘语罢将剑丢回给江十六,来到荷塘边。荷塘边月影摇曳,他蹲在青石板上,指尖轻轻拨弄着草丛里的蛐蛐。那小虫受了惊,扑棱棱跳到荷叶上,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芒。他抬头望向江十六,眼角带着几分顽童般的狡黠:你们年轻人总嫌修行慢如蜗牛爬树,可你瞧——他忽然抬手指向荷塘深处,这荷花开合有定时,竹影长短随月移,天地间哪有得来的道理?
江十六垂眸沉思,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白驹剑的剑柄。张清尘见状,忽然站起身来,衣袂扫过荷塘水面,惊得几尾锦鲤倏地游开。你如今是白玉境巅峰,他声音忽而沉了几分,指尖在虚空画了个圈,若能突破至青钢境,便可延寿十载。往后赤炁境、玄炎境……如此循环往复,未必不能触到太岁境的门槛。
最差不过四十岁尘归尘土归土,他忽然轻笑一声,月光落在他发间松枝上,晃出几点碎金,总好过现在便坐地等死,不是?
江十六只觉胸中郁结忽如云开雾散。他后退半步,郑重抱拳行礼:晚辈愚钝,险些误了天师一片苦心。此后赴汤蹈火……
打住打住!张清尘忽然挥手打断,白衣下摆扫过满地月光,老头子我最厌烦这些虚礼。他忽然张开双臂,衣袖如白鹤展翼,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亮光:来,用你的剑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