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被陈清玄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一愣,手中青瓷药罐当啷坠地,褐色汤药泼溅在青砖缝里,腾起几缕苦涩的白烟。
他望着蜿蜒爬向陈清玄靴边的药汁,喉结上下滚动,仿佛被那问题掐住了命脉。
陈清玄老神在在地拨弄着铜炉里的松针,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帐外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来,吹得帐帘上的铜铃叮咚作响,却化不开两人间的沉默。
急什么?陈清玄忽然嗤笑,折扇啪地展开,扇骨上云雷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我不着急你给我答案,你想好了自然会说。。
他斜睨着江十六绷紧的脊背,青衫下肌肉虬结如铁,再说,你这点事儿……他故意拖长尾音,扇尖挑起地上碎瓷片,用脚趾头想都明白。刚刚给你说的,算是给你解答了第一个问题。
江十六猛地转身,木桌前腿离地划出刺耳声响。帐外拴柱哄孩子的调子突然拔高,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乱飞。
放你娘的罗圈屁!
他涨红着脸破口大骂,腰间玉佩撞在剑柄上叮当作响
老子还没问呢!
修士的世界啊。陈清玄忽然长叹,折扇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可比衙门里的勾心斗角脏多了,多知道点准有帮助。
江十六听罢便像一罐被打湿的火药桶,闷不作响的把头撇向一边继续听了起来。
陈清玄见江十六不再撒泼,便随意翻阅着手中书卷继续讲了起来。
”现在给你说说修士突破的路子,芽黄境到白玉需在眉心泥丸宫修筑灵台,白玉到青钢则需要引全身源力淬练筋骨,而青钢到银士需要通过赤炁和玄炎两个境界来脱去凡胎。“
说到这里,江十六感兴趣的将头扭了过来,陈清玄看他服软先是窃笑一番便又讲了起来。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银榜和千人冢是银士突破鎏金的捷径这件事了,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第三条路。“
他屈指弹飞一片碎瓷,瓷片划过烛火在空中绽开金线,银榜千人冢算个屁,当年张天养……
传说当年的张天养,修炼到这一境界即使强大如他也苦苦不能突破。那时可没有银榜和千人冢这个概念,于是他决定闭死关不成功便成仁。
就在他苦苦找寻闭关之地的时候,来到了现洛朝西方的一处部落,在那时被称为魔国,他发现这里的部落尽是一群得道的山野精怪组成的。
大大小小的部落内皆是银士境精怪成千上万,周围人族民不聊生叫苦连天,都快给那地方的人吃绝种了。
于是他立下宏愿,一甲子内不荡平这一方妖魔乱世便身死道。
后续传闻,那一甲子他在西方大开杀戒,所到之处山野精怪尽数灭绝于世,就算有躲掉的也不敢再造次四散逃开不敢化形。
在他荡平魔国之后,身上的道源突然暴涨脱体之后便是无止境的往回灌浇,连连持续了三日,换去了他的凡胎血肉。
浑身血液呈鎏金色流淌,后因故定此境界为鎏金。
鎏金境,一吸一止一念之间都能牵动道源,如果说银士境是以源力为媒介去感知道源,那么鎏金境的手段则是将原本由源力构成的灵魂完全换血成道源的存在。
一甲子啊。
陈清玄忽然喟叹,炉火映得他眼尾细纹深深,杀得天地变色,杀得精怪闻风丧胆。
陈清玄忽然抓起药罐残骸,褐色药汁顺着指缝滴落
你知道鎏金血为什么呈金色吗?那是千万生灵的道源,在他经脉里熔炼成的太阳。
陈清玄的声音像浸了陈年松烟的狼毫,在暮色中勾勒出千年前的画卷。
江十六看见魔国精怪们猩红的眼,看见张天养道袍翻飞如战旗,看见金色血液在残阳下流淌成河。
江十六不自觉地攥紧剑柄,青铜吞口硌得掌心生疼。想起周衍消散前那句去做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帐外暮色渐沉,远山轮廓镀上金边,他忽然觉得天地间有双无形巨眼,正透过云层凝视人间。
立宏愿,赴天灾。陈清玄忽然提高声调,羽扇啪地敲在案几上,这才是真正的鎏金路!他望着江十六震动的瞳孔,狐狸眼眯成细缝,怎么,不敢?
江十六正听得血脉贲张,忽见陈清玄戛然而止,不由得火冒三丈。他重重往后一靠,木桌吱呀惨叫,前腿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白痕。
您老人家脑子没糊涂吧?
他啐了口唾沫,人家是人间第一位太岁,我?算了吧……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活像戏文里唱歪调的丑角。
江十六是个市井之徒,他自知自己没有那些大人物的能耐,自然是有捷径便想偷跑的人。
“你还是给我仔细说说银榜和千人冢的事儿吧。”
江十六想到了马苑在牛家村留下买命的官银,心里怀疑这肺痨鬼与人交易建千人冢的事多下了几分肯定,暗暗的对此次金陵城一走,多了几分防范。
陈清玄听着江十六的回答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清了清嗓子继续跟他说起。
“说到这银榜,跟那张天养也脱不了干系,传闻他飞升后为了不让后世修行者,卡在立宏愿赴天灾的路子上停滞不前,或者又动些歪心思来制造天灾。
于是在世间留下了三滴鎏金血,那可是世间第一位大能,他的鎏金血可不一般。若谁得到便可以此换去自身原本的血肉,享张天养飞升的气运以此进行突破。
张天养为三滴鎏金血开辟了一道秘境,名为天选山,每隔一甲子便出现一次。后来的银士境修士为了争夺这三滴鎏金血,便建立了银榜的座次,这银榜一共三十六位。
在上边儿有名的无一不是修士界的强手,更有人以区区银士的境界便以可以操控鎏金境才能驱使的神通技!
所以进入银榜座次的人,可以说与寻常银士境修士完全就是两个境界,故而银榜上在榜的银将也被称为半步鎏金。”
银榜?
陈清玄忽然冷笑,你以为银榜就是康庄大道?那些个银将,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张天养留的三滴鎏金血,那是要拿命去搏的!他忽然压低声音,帐外巡逻卫兵的梆子声恰好漏进来,咚——咚——咚——,敲得江十六太阳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