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困惑地挠了挠头,眉峰微蹙,暗自揣度莫非张清尘要试探他修为恢复后的精进程度。虽觉疑惑,却仍依言摆开架势,白驹剑在手中泛起清冷月光,弓身侧步时衣袂翻卷如鹤翼,刹那间雷属道源如银蛇缠身,竟将周身三尺竹叶尽数卷起——那片片青翠尚未触地,便被狂暴的气流撕成碎屑,又被剑气裹挟着如星火般飞射向远处,在暮色中划出数十丈长的银亮轨迹。
张清尘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微芒。待尘烟散尽,江十六的剑尖竟不偏不倚停在张清尘侧脸两寸之处,连发丝都未触及分毫。这一刺江十六原本瞄准对方面门,原以为张清尘会以极快身法闪避,却不想对方竟似主动迎上剑锋,让他刺了个空。
我懂了……江十六收剑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前辈是要告诉我,如今我这点修为在真正强者面前不过蚍蜉撼树……
停停停!张清尘不耐烦地打断,指尖轻敲剑身,你是榆木脑袋么?我让你留意方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不是听你在这儿酸溜溜地自贬!
江十六被呛得耳根微红,挠头赔笑间突然想起什么:方才出剑时,确实有刹那间道源与肉身像是断了联系……
总算没蠢到家。张清尘拍着他肩膀朗笑,指尖骤然凝出一道白芒,天地间所有声音突然被抽离,连竹叶坠地的簌簌声都消失不见。江十六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张清尘指尖白芒闪过的瞬间,整片竹海的时间都凝固了,连风都静止在半空,而自己的道源竟如被无形的手攥住般与天地脱节。
此术名。张清尘收起笑意,目光如电,你手中那法器是驱使自身寿元聚集西冥东岳轮回的时间之力外放的手段,我这一式则是窃取天地刹那光阴,两者根源上有些许相同。寻常术法讲究道源强弱,可这却能跳脱修为桎梏——若你悟得其中三昧,纵是白玉境,理论上也有可能在太岁境强者面前争得半招生机。
张清尘眸中闪过一抹幽深,指尖轻轻叩了叩江十六手中那柄白驹剑的剑脊,声音忽而轻缓如夜雨敲窗:你这法器内蕴天地时间法则,与之术同源同质,学起来倒也容易。但需谨记——此术不耗寿元,却比直接引动寿元更凶险得多。他忽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江十六耳畔,温热气息裹挟着竹叶清香拂过耳垂:一日最多三次,若敢越界……
话音陡然一沉,四周竹影突然扭曲成螺旋状,连月光都凝滞成霜白的碎片。张清尘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半道银弧,刹那间江十六竟觉自己如断线纸鸢般飘在虚空,四周的时空如破碎的琉璃镜片般层层剥落。
那时你便真正与天地脱节了。张清尘收回手,时空碎片重新拼合如初,却见江十六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衣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痕迹。他哑然失笑,拍了拍江十六颤抖的肩膀:祖渊不会给错误节点第二次机会,被抹去便是连尘埃都不剩——比死更彻底。
江十六喉间发涩,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卷入的风波,忽然苦笑着摇头。他本以为是寻得一线生机,到头来竟是悬于刀尖的活路。月光下,他忽然爽朗大笑,拱手深深一揖,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晚辈谢前辈传此活命之术!
张清尘却摆了摆手,忽然沉默下来。他望着江十六腰间那柄白驹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警告。欲言又止间,他忽然伸了个懒腰,衣摆掠过地面时带起几片竹叶,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
死去不可怕。他转身走向竹影深处,声音忽而轻得像风中絮语:可怕的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仿佛从未在这天地间出现过。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隐入竹海深处,只余下竹节拔节的清响在夜色中回荡。
江十六望着那片摇晃的竹影,忽然打了个寒颤,看着手中的白驹剑不禁呢喃了起来。
“塞翁失马,福兮,祸兮….
晨光初破,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山顶云层间跃出一轮红日,恰似挣脱波涛的红鲤鱼尾,在晨雾中洇开一片绚烂的金红。江十六驻足片刻,任暖融融的日光漫过肩头,连眉梢都浸着几分惬意。他忽然想起常生那小子,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牵马坠蹬就不说了,就昨日上上下下爬个没完就苦了他,不如趁这晨光给他个惊喜。
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江十六瞥见常生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活像头酣睡的小猪。一旁的张狂虽也合着眼,却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了几分——想来是第一次跟常生睡一块,必定踏实不了。
江十六蹑手蹑脚绕到床前,拎起案头茶壶,茶水在壶中轻响,倒像山涧溪流。他凑近常生,指尖蘸了茶水,轻轻点在常生嘟起的嘴唇上。常生砸吧砸吧嘴,忽然咧开嘴笑出声,梦里不知是饮了陈年花雕还是蜂蜜,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别睡啦,拴柱来了!”江十六压低声音,在常生耳畔轻轻吹气。
话音未落,常生猛地瞪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先盯着江十六发愣,抬手狠掐了掐一旁的张狂。张狂被没收力的常生掐的吃痛,一下便跳了起来,嘟囔着说起
”常兄弟,时间不早了,你要上茅房就不能……
话还没说完,一抬眼便看到了江十六。两人吃惊了好一会,江十六看两人发愣伸手掐了掐常生脸颊说道
“你小子就不能掐自己的啊?!”
一直到痛得他倒抽冷气,常生这才确定眼前不是梦境。他突然扑过来,双臂紧紧箍住江十六脖颈,声音里带着哭腔:“十六哥!你真的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十六被勒得直咳嗽,却笑得眼睛发亮,拍着常生后背道:“傻小子,你哥我吉人自有天相,哪能被这点病痛绊住?”他目光扫过常生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瞥见张狂不可置信的表情,轻声补了句:“舍弟夜里睡觉习惯不是很好,张兄见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