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乾元掰开江十六的手指,玄铁甲上的血渍抹在对方袖口:总要有人......他喉头滚动,黝黑面庞后的声音闷得像从棺材里传出,总得有人......把天捅个窟窿。
可你骗了他们有了不该有希望!他们现在要去为一个没有自己的明天而战,他们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明知道会死还在想胜利......
江十六突然爆发,嘶吼声震得帐顶积灰簌簌。他猛推孟乾元时,玄铁甲叶撞得沙盘火星四溅,夷人旌旗被燎去半截。
林凤启的银甲撞在主将台铜角上,清越颤音撕开凝固的空气。她望着江十六渗血的掌心,白皙指尖发抖。她和那些不择手段的将军不同。
她是如此渴望这帮村民能活下来,可父亲的决策是对的,用八百人换一城百姓,天底下不会再有比这更划算的赌斗了。
多么讽刺,守护百姓的守军,要用百姓的生命来换取安宁。
江十六......
她刚触到对方衣袖,就被江十六甩得踉跄。银枪缨穗扫过沙盘上的鬼嚎峡,璎珞珠玉碎成满地残红。
江十六颓然跌坐在主将台,撞得案几吱呀作响。
六子......孟乾元的声音闷闷响起,他望着江十六颤抖的肩胛。
江十六的呜咽声响起,主将台檀木上的剑痕随他颤抖。他摩挲着腰间林凤启给他的玉佩,此刻这冰凉的玉佩竟炙的烫手,昨夜开出十万两银的赎价好似是给乡民们的买命钱,想到这里他猛的解下玉佩扔还给林凤启。
都他娘给老子滚!江十六的嘶吼震得铜灯摇晃,帐外晨风卷着血腥气涌入。
孟乾元最后望了一眼沙盘上的焦痕,那里躺着三枚铜钱和半截夷人旌旗。林凤启看着手中回来的玉佩,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退出营帐时,晨光正刺破云层。江十六的呜咽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盘上的金石之音——他指尖划过鬼嚎峡,仿佛看见八百死士的血,已浸透洛朝的黎明。
暮色像泼墨般浸透金陵城,青石板街道泛着油润水光,这一夜是决战前夕,同样这一夜也是离别之夜。
金陵城繁华的街道好似与残破的城墙格格不入,及时行乐此刻好像成了当地的民风。
江十六木然跟着常生,拴柱怀里的阿宝举着糖画跑过,琉璃糖稀在暮色里拉出金丝。赵老汉的布鞋啪嗒啪嗒,追阿宝时拐杖敲得青石板脆响,恍若昨日战马上清越的銮铃。
赵老汉倒是对阿宝这个姻侄孙格外宠爱,仿佛真是他亲孙子似得,宠爱之余还不忘打趣两句常生和拴柱,让两人给自己抱个大孙子回来。
常生倒是猜出了自己这个哥哥在想什么,不忍让他继续忧伤下去,打趣的指着两人走过的街道回忆起。
十六哥快看!常生突然拽他衣袖,顺着目光望去,街角柴扉半掩,昏黄烛光从破窗棂漏出,在青石板上投出摇碎的暖黄。
江十六恍惚看见两年前那个雨夜——浑身湿透的老婆婆捧着橘子,皱纹里淌着雨水。
记得咱们第一次巡街,我胆子小,你老吓唬我说这儿死了人有厉鬼,吓得我连跑五里路嘞!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老婆婆住的......
那老婆婆人还挺好,你小子嘴馋偷人家鸡,人家不但没告发你还给你塞了两个橘子。
江十六说着虚踹常生,撞得酒旗哗啦。常生踉跄笑着,腰间铜扣磕在酒坛上,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暮色里飘来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酒肆飘出的椒麻味,辣得江十六鼻腔发酸。
还有这!常生拽他冲进酒肆,门槛上青苔滑腻如蛇。跑堂伙计吆喝着端上椒麻鸡,红油里浮着青花椒,麻香勾得江十六喉结滚动。
两年前他们蜷在柴堆后分鸡,常生辣得直吐舌头,老婆婆塞来的橘子酸得倒牙。
现在可不去青馆儿了。常生摸着腰间佩刀,铜鞘上刻着拴柱赠三字。江十六望着他泛红的耳尖,突然想起昨日前拴柱在战场上,救人之余还往夷人士卒怀里鼓捣着什么。
檐角铜铃叮当,惊碎江十六的思绪,他望着门外暮色,这顿酒......怕是与金陵城的诀别宴。
十六哥?常生举着酒碗,见江十六望着暮色出神,他喉结滚动:等打完了仗......
门外突然传来拴柱的娇嗔:阿宝!别舔糖画棍子!
赵老汉的拐杖敲得青石板脆响,混着阿宝的咯咯笑,飘进酒肆化作椒麻香里的青烟。
江十六望着常生泛红的脸,突然开口说道:跟拴柱......他喉头滚动,酒碗在案几上磕出闷响,好好过。
常生突然呛住,酒渍洇湿衣襟。
江十六望着常生,喉结滚动如咽下带刺的蔷薇。他猛地灌下浊酒,辛辣灼烧着喉咙,仿佛能烫穿五脏六腑的悲凉。
门外月光正亮,阿宝举着糖画跑过,琉璃糖稀在暮色里拉出金丝。江十六揪着他的小脸蛋,腕甲叶硌得孩子咯咯笑。阿宝鼻尖的鼻涕泡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像晨露里摇摇欲坠的蛛网。
阿宝,干爹明天要出趟远门儿,你和拴柱婶子,常生叔叔还有赵爷爷乖乖在城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阿宝,等......爹爹......回......
稚嫩的童音颤巍巍劈开夜色,江十六瞳孔骤然收缩。他望着孩子笨拙张合的唇,突然想起陈清玄——那老狐狸还算讲究,给阿宝用药了。
常生突然闷哼,筷子啪的一下打在桌上。江十六转身时,夜风正刮的外面柳树莎莎响,混着常生沙哑的哽咽:十六哥......
拴柱和赵老汉有孟乾元护着。江十六按住常生颤抖的肩,马苑要的是我项上人头。他凑近常生耳边,酒气混着血腥味在喉间翻涌,明日我捎带手和他说一声,你帮我......照顾好阿宝。
常生突然拽住他衣袖,粗粝指尖刮得玄甲叶铮铮。江十六望着弟弟泛红的眼角,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
——常生偷鸡被老婆婆逮住,臊得满脸通红往他身后躲。如今这傻小子竟想要替他赴死,江十六喉间突然涌出腥甜。
十六哥!常生突然暴起,七尺高的身躯撞得案几摇晃。阿宝的糖画啪嗒掉地,琉璃碎片在暮色里闪烁如星子。
孩子突然哇地哭了,泪水冲开脸上的鼻涕泡:爹爹......回......
常生木然抱起孩子,大手捏的阿宝小脸发红。他望着夜色里的金陵城,江十六已转身,暮色吞没他染血的衣襟。
栓住哄着阿宝,那首熟悉的歌谣缓缓从夜空中飘过“阿爹送胡马,阿娘送皖纱,阿姐要出嫁哟,我送小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