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的剑尖垂下半寸,银辉在周衍喉间凝成颤动的银丝。窗外老槐树影婆娑,枝桠间垂落的蛛网沾着露水,将月光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刀刃。
那些村民从选择进入村子开始……周衍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背后墙面上的爪痕在月光下纤毫毕现——五道深可见骨的痕迹,最深处还卡着半片染血的熊爪甲。
江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爪痕分明是成年黑熊才能留下的印记。
这村子就是熊精们的屠宰场!周衍的素袍无风自动,月光斜照进窗棂,在地面投下栅栏状的阴影,仿佛整个木屋都成了困住活人的牢笼。
江十六想起守夜人空洞的眼眶里点缀的白色污垢,那显然不是眼渍而是蠕动的白蛆,想到这里,后颈突然泛起细密的冷汗。
他们会以十年为周期圈养逃难者。周衍撕开衣襟,狰狞的抓痕从锁骨蔓延到心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你看到的大部分村民,早八百年前就被熊精掏空了五脏六腑。
现在活着的,是一群熊精用来控制村子的熊伥!村民们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吃掉他们心爱之人的,是平日里和睦的邻里乡亲!
他忽然剧烈咳嗽,黑血溅在桌面的铜镜上,镜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江十六终于明白那些村民为何对祭祀如此狂热。
江十六想起母熊的字,忽然觉得满嘴苦涩说道:这村子像口棺材,躺进去的人……最后都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了。
这几年我私下抓落单的熊精取心做药,阿宝身体孱弱,用在刘大哥他们身上法子肯定是不行。
周衍不顾旧伤的疼痛强忍着说道,我也想带他们一起安然无恙的逃出去,可是不行……我做不到……那头名为山神的熊精修为高我太多太多,强行突破只能大家都死在这!
江十六听到关键的信息连忙发问打断道:什么境界?
银士境,他已经能化形了。
周衍说着站了起来,膝骨发出碎石相击的脆响。他拍着江十六的肩膀,掌心的老茧刮得江十六生疼,阿宝你一定要带出去,不管去哪,别让他再回来了。
银士境,这已经超脱了江十六的预想范围,他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他所见到过修为最强的孟乾元力战也只能战平赤炁境的修士,这可是一头银士境的熊精。
山野兽类修炼本就比人族困难,可是只要一化形就如同鲤鱼跃龙门般变化,在同等境界内人族斩杀精怪的传闻更是少之又少。
江十六一时也拿不定了主意,看着周衍那双哀伤的眼眸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周衍自嘲的笑了一声:呵呵……我已经回不去了,我自知已经当过熊精的爪牙,手下葬送了无辜村民的冤魂。
说着一指迅速点向江十六眉心。
江十六突遭变故刚想出手反抗,可不知怎的身子如灌了铅石一般动弹不得。
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源力灌入自己的眉间,全身的源流如机关般牵动,丹田处漩涡状的源力也缓缓从躯干往眉心冲去。
周衍看着江十六的变化先是笑着感叹了一下: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虽然和我一样起步晚了些,但天赋比我强。
随即手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今日我便赠你一番机遇,传你天衍术的法门,你也算我半个传人了。等会紧些打坐悟化灵台,争取在明早村祭前突破白玉境。
周衍的传功持续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当停下手中动作时他与江十六都如同泄气的皮球般颓了下来。
江十六还不及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周衍却早已撑着颓废的躯体走向了木门。
江十六。
他推开木门唤了一声,月光均匀的洒在了他那张似乎面瘫的脸上,仿佛为他戴上了一层面具。周衍撇过头看向脱力的江十六说道
你我都是聪明人,我答应马苑也只是怕官家插手坏了我的计划。
答应我安全的带阿宝走,那小子说的对,别回去了,村子里面是吃人的精怪,可城里的要的东西可比吃人要骇人上千万倍。
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了。江十六清楚周衍这是打算和整个村子同归于尽了。
对于这位与他做了一炷香师徒的,他心中是有些许复杂的情绪,特别是在听完故事的原委,更是多出了一分不舍的思绪。
看着熟睡的阿宝,脑海中心情翻滚如波涛。这回除了对母熊的承诺,他似乎又多了一张名叫交易的契约。
突然一瞥,发现床头周衍坐过的位置竟然留下了一本旧书,只见破旧的书面上写着三个依稀能辨别的字。
天衍术……他自言自语的念了出来,看来这老头,害怕我憨傻留了本修炼心得……
说着他便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虽然他早有判断周衍没单纯是爪牙那么简单,可当反转真的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没能那么淡定接受事实。
周衍的死不需要自己动手,他还从中捞到了些法门传承。
这对唯利是图的江十六按理来说是一件何乐而不为的好事,可就因为周衍的半个传人,牵制到了江十六那份该死的归属感。
看着手中的修炼心得,江十六咂舌着煎熬的做着斗争。
他从成为通缉犯的那一刻起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报了马苑的仇,随后也许是回江北继续当匪,也许去别的地方。
他就好似当初二十岁的周衍,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修士的行列。当这一份天降的机缘降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没做任何准备的江十六只能原地停留。
城里的比山里的恐怖多了,这天下何尝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皇氏宗族与那些地位权贵的修士们的鸡圈呢?
——是犹豫不决浑浑噩噩当被圈养吸干养分的家禽,还是做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咬得他们吃痛的蝼蚁?
这个问题在江十六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为了自己模糊不清的十年记忆,为了守护身边唯一的亲人,周衍已经错过了,他不想再错!
江十六手在胸口轻抚着那件似乎是母亲给他留下的红肚兜,心里下定了决心,照着修炼心得上的法门运行起了身体里的源力。
不由得多想,他自顾自的琢磨起了周衍的口诀:要领于心……要领于心……江十六一边说着双手化掌扶在双膝之上,用心感受着体内的源力动向。
只见一股好似白蛇的源力从丹田内蹿出,自下而上的在江十六的五脏六腑游走了起来。
这感觉像是活吞了一条鳝鱼在腹中窜涌一般奇怪。
那游了有一会,好似甩籽一样在江十六的身上各处陆续留下了些许源力后,便直冲眉间的泥丸宫。
白蛇在眉间盘旋了片刻,渐渐地化作了一轮气旋与丹田的气旋相呼应。
这奇怪的异象持续了得有四个时辰。晨曦接替月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屋里,江十六的眉间的气旋在经历过长时间的灌入渐渐停了下来,化作丹药大小的白点。
身上白蛇在四处留下的源气仿佛一朵朵白莲在体内盛开,清晰的如同植物根茎的脉络一下子散成了一片汪洋。
此刻的江十六浑身冒着白光,好似一团蓝火般腾腾燃烧。
只听得他口中念起周衍教的口诀:
以气化形,以形诞聚,要领于心,偷天换地。
一道道源力从身体里往外散去,盘旋环绕在江十六的周围,好似一群萤火虫在上下飞舞。江十六定下心神,手掌合并成阴阳环抱的子午诀,大喝一声:
那些萤火虫般的源力竟一个接着一个合并,直到化作了一道白光。白光渐渐散去,只见一个和江十六一般模样的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江十六气喘吁吁的看着眼前的这道源力,不由得感叹了起来:仅仅聚这一道身外身就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看来那周衍的修为确实深不可测。
说着起身端详起了这道身外身。这身外身虽是源力凝成的,但也许是周衍这法门精妙的缘故,竟然与肉体并无差距,仔细用源识感知也察觉不出破绽。
妙哉,妙哉。江十六暗自窃喜道,说着拿起了白驹剑端详道,看来这下除了这劳什子的烧火棍,我也有了些保命的技巧。
江十六试了一会这具身体的要术便散了开去。现在的他只能勉强做到在半个时辰内用心念牵动使身外身做出相应的动作,至于多几道化身和换位的事估计一时半会的够呛。
他倒也不气馁,毕竟这是周衍修炼了二十余年都没能精通的法门,现在对于他来说能入门就已经不错了。
毕竟同境界死斗下,若是多出一个对手,就算这化身境界与自己无二般变化,二打一那也够人喝一壶的了。若是遇上比自己强大的对手,还可以弃车保帅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