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的宁静,是被一道突兀降下的佛光打破的。
金光散去,一位身着褐色僧袍、面容古板的罗汉显出身形,他手持佛礼,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最终落在盘膝调息的孙悟空身上,眉头立刻紧锁。
“悟空,你滞留南海已有时日。取经大业,关乎三界气运,岂容你因私废公,在此蹉跎?”罗汉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灵山护法金刚之一。“速速随我离去,莫要误了时辰,惹我佛如来降罪。”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瞬间燃起暴戾的火焰。内息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一阵翻涌,喉头泛起腥甜。他死死盯着那罗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滚!”
此刻,什么取经,什么如来,都比不上眼前那个沉默的女子重要。谁敢在这个时候带走他,他就敢再闹一次天宫!
那罗汉面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孙悟空如此冥顽不灵,身上佛光涌动,威压骤然增强:“悟空!休得执迷不悟!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不仅针对孙悟空,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一旁的苏晓晓。她脸色一白,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理智在尖叫:不要插手!这是佛门内部的事,是孙悟空的劫难,也是他必须面对的选择!你不能再卷入其中,不能再给他任何错觉,不能再让自己万劫不复!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然而,当那罗汉见言语无用,竟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强行将孙悟空带走时——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用痛苦筑起的城墙,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就像看到有人要伸手触碰她心底最深、最不容侵犯的珍宝。就像数百年前,在五行山下,看到任何人试图伤害那只桀骜又脆弱的猴子时一样。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思想,动了。
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孙悟空与罗汉之间。
苏晓晓张开双臂,将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孙悟空护在身后,抬起头,直面那庄严而冰冷的佛门金刚。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看向罗汉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清澈,坚定,不容侵犯。
“他伤重未愈,哪里也不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回荡在竹林间。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悟空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么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为他撑开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天地。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厉害。他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线,知道她在害怕,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护法金刚显然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凡人女子敢阻拦他,更没想到她身上会爆发出如此决绝的气势。他眉头皱得更紧:“女施主,此乃天定佛旨,你莫要自误,速速让开!”
“佛旨?”苏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那是对所谓“天定”命运最直接的反抗,“佛旨就是要在他心神俱碎、根基动摇的时候,强行逼他上路吗?这样的佛旨,不听也罢!”
“你!”罗汉勃然色变,佛光更盛。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悄然降临,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那剑拔弩张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尊者,请回吧。”观音菩萨的声音悠然响起,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悟空伤势未愈,需在紫竹林静养些时日。取经之事,暂由八戒等人前行,自有缘法。”
护法金刚面色变幻,最终还是在菩萨的意志下低头,合十一礼,金光一闪,消失不见。
外在的危机解除,竹林重新恢复宁静。
但苏晓晓身体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背对着孙悟空,一动不动。
完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你输了,苏晓晓。你输得一败涂地。
你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试图建立起来保护自己的壁垒,在他面临真正威胁的瞬间,像个笑话一样土崩瓦解。你让他看到了,你依旧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他,就像从前一样。
你的爱,原来从未真正离开过。它只是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是足以吞噬一切、包括你自己的汹涌漩涡。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愤怒席卷了她。她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放手?为什么明明被他伤得那么深,却还是看不得他受一点点外来的委屈?
她感觉自己是如此的……不争气。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脚下的竹叶上,悄无声息。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依旧紧握成拳、指甲深陷的手。
孙悟空的手指冰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般,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掌,坚定地、紧密地,贴合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
但他掌心传来的、那细微却真实的温度和颤抖,仿佛在说:
“你看,你的本能,从不曾放弃我。”
“而我,也绝不会再辜负它。”
苏晓晓没有挣脱。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滑落。
理智的堤坝一旦决口,那被压抑了太久的、名为“苏晓晓的爱”的洋流,便再也无法阻挡。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汹涌澎湃的漩涡。
她知道,她再也无法用冷漠来伪装自己了。
这场战争,从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