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那山地,队伍里的气氛沉郁得能拧出水来。那顶空荡荡的喜轿虽已丢弃,但苏晓晓呕血昏迷、被菩萨带走的画面,却烙印在每个人心里。
猪八戒时常唉声叹气,望着前方大师兄冰冷挺拔的背影欲言又止。沙僧更加沉默,只是偶尔看向孙悟空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唐僧眉宇间的忧虑从未散去,他数次想与孙悟空谈谈,却总被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挡回。
而孙悟空,亦愈发沉默暴戾。他额间虽已无金箍,但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比金石更坚。他行走如风,斩妖除魔手段更显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精力、所有莫名的烦躁,都发泄在那些不幸撞上的妖魔身上。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宿营时,他会下意识瞥向身侧某个空置的位置,随即又像是被火烫到般迅速收回视线,眸中金色翻涌,只剩下更深沉的冰冷与自我厌弃。
行至通天河畔,但见河水黑浊,波涛汹涌,鹅毛不浮。岸边村落萧条,村民言说河中来了个“灵感大王”,需以童男童女祭祀。
唐僧慈悲,自是应允相助。依照村人所言,变作童男童女的孙悟空与猪八戒,被送往神庙。
祭祀之时,那灵感大王现出原形,欲吞食祭品。就在孙悟空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天际祥云弥漫,梵唱隐隐。观音菩萨化身鱼篮妇人,踏波而来。
那灵感大王一见菩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现出金鱼原形,瑟瑟发抖地被摄入篮中。
村民跪拜,感激涕零。唐僧亦上前行礼称谢。
收了金鱼,观音菩萨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方浊浪滚滚的通天河,又看向人群中因强行压下出手欲望而气息略显波动的孙悟空,眼中慧光微闪。
时机已至。
她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对着通天河水,仿佛自言自语,又似阐述天道至理,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孙悟空耳中:
“痴儿。业力纠缠,犹如这通天河水,看似浑浊汹涌,不得解脱。然,水之本净,亘古不变。执着于表象,便不见本源;沉溺于妄念,则迷失真我。”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孙悟空。就在这一刹那,她借点评通天河水、安抚此地水脉为名,将一缕极其精纯、蕴含着她对“本心”领悟的清净菩提意,悄无声息地融入河水灵气之中。此举合乎天道,旨在平复此地因妖邪盘踞而紊乱的水元,便是如来慧眼探查,也难寻错处。
而这缕菩提意,随着水汽弥漫,自然而然地缠绕上身处于河岸、心神因方才变故及菩萨话语而微有起伏的孙悟空。
“有时,破局之机,不在强求,而在……”观音菩萨的声音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一念之转,返照自心。”
话音落下,祥云渐起。
孙悟空怔立在原地。菩萨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他被层层禁制封锁的心湖中,撞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那融入水汽的清净菩提意,更是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入了干燥的荒原。
他并未立刻明悟,但那顽固的、对苏晓晓的纯粹“厌恶”之下,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一种模糊的、混杂着刺痛、空虚与莫名恐慌的情绪,悄然探出头,与那被强加的“厌弃”激烈冲突着。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悸痛。
观音菩萨于云端回首,望了一眼下方眉头紧锁、面露挣扎之色的孙悟空,眼中悲悯与期待交织。
她能做的,仅此而已。借天地之势,行教化之言,于无声处埋下一粒种子。这缕菩提意并非强行破解如来法术,而是引导他去“看见”,看见被扭曲掩盖下的、属于他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
能否抓住这一闪而逝的契机,能否在厌恶的洪流中辨认出那一丝真实的心痛,从而引发对自身状态的怀疑,最终凭借自身意志去冲击枷锁……
一切,皆看他自身的造化与……对那份被否定的过往,究竟还残留着多少,连圣人都无法彻底磨灭的印记。
通天河水,依旧奔流。
而那缕源于紫竹林的菩提清音,已在石猴心中,播下了第一粒破冰的微光。
遥远的南海,苏晓晓静卧于仙霭之中,眉宇间的死寂,似乎被那温和的佛光,抚平了一丝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