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春。
冰雪消融,草木萌发,取经队伍离开了尚残留着年节余温的车迟国,再次踏上西行路。风依旧料峭,却已没了严冬的酷烈,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湿润气息。
队伍的行进模式,悄然发生着变化。
苏晓晓不再仅仅是沉默地跟随。她的步伐依旧落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但与前方那道冰冷背影之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界限。她的目光不再追逐他,而是更多地流连于路旁的山川地貌,草木枯荣。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她会选择一块干净的岩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并非高深的功法,只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梳理自身那点微末的、来自异世的灵蕴。
午后休憩时,她会从行囊中取出几卷这一路收集、或自己默写记录的竹简或粗纸。上面不再是女儿家的心事,而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注解——有简易的阵法图录,有常见草药的形貌习性,甚至还有一些歪歪扭扭、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关于能量流动的推演公式。她用手指在沙地上勾勒,用随处可见的石子排列,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偶尔遇到不识的草药,她会小心采摘下来,对照图录反复辨认,有时甚至会冒险轻嗅,以确认气味。猪八戒有次好奇凑过来,被她手中一株其貌不扬、却带有微毒的小花吓了一跳,嘟囔着“师妹你搞这些玩意儿作甚”,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继续自己的研究。
她开始重新捡起那些被搁置已久的“本事”。孙悟空当年随手点拨的腾挪技巧,菩提祖师暗中传授的护身阵法原理,还有她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规则的不同理解……这一切,曾经是为了更好地留在他身边,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如今,它们成了她构筑自身世界的砖石。
孙悟空依旧走在最前,沉默如磐石。
但他的火眼金睛,何其敏锐。
他能“看”到她周身那微弱却逐渐凝聚的灵气波动,能“看”到她摆弄那些石子时引动的、极其细微的天地之力,能“看”到她辨认草药时那份专注与谨慎。
这些,都曾是他熟悉的东西。甚至有些,是他亲手烙印在她生命里的痕迹。
如今,看着她将这些痕迹,一点点剥离出“与他相关”的语境,纯粹地、专注地应用于她自身的成长,一种极其复杂的躁意,在他被扭曲的心绪中翻涌。
那不再是单纯的厌烦,更像是一种……领地被打扰、所有物在脱离掌控的不适。仿佛她正用他给予的“工具”,在拆除他们之间最后的桥梁,并在他无法干涉的地方,建立属于她自己的堡垒。
一次,队伍途经一处瘴气弥漫的山谷。苏晓晓提前察觉,默默取出几味沿途采集的草药,碾碎分与众人含服,又迅速以石子布下一个简易的净化小阵,虽不能完全驱散瘴气,却极大缓解了众人的不适。
唐僧合十称谢:“晓晓姑娘有心了。”
猪八戒也咧着嘴:“嘿嘿,没想到师妹还有这手!”
沙悟净沉默地接过草药,点了点头。
孙悟空站在前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过她递来的草药。他甚至没有运转法力抵御瘴气,任由那污浊之气靠近,又在触及他护体神光时自动消散。他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阵法在他看来粗陋不堪。
可他就是觉得……碍眼。
她越是沉静,越是专注于自身,那份与他记忆中被依赖、被缠绕印象截然不同的疏离与独立,就越是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被扭曲的情感认知里,不致命,却持续地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看着她将剩余的草药仔细收好,看着她平静地收起石子,看着她走到离他更远一些的地方坐下调息,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春风拂过,带来山谷外野花的清香。
孙悟空握了握拳,最终,也只是沉默地转过身,继续前行。
苏晓晓睁开眼,望了一眼他那仿佛永远无法靠近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的深潭。
她不再期望他能回头。
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一条,没有他,也必须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