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事毕,国王慑于神威,又感念解救僧侣、拨乱反正之恩,极力挽留唐僧师徒过了年关再行。唐僧见此地佛法初复,百废待兴,亦有宣扬经文、安抚民心之念,便应允下来。
于是,贞观十七年的岁末,便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信仰更迭的车迟国度过。
年节的气氛,终究是冲淡了些许之前的肃杀。寺庙的香火重新燃起,虽不及道观昔日鼎盛,却也带来了几分人气与暖意。唐僧每日于临时辟出的讲经堂内为僧俗讲解佛法,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春风化雨,悄然滋润着这片曾被冰冻的土地。
猪八戒乐得清闲,每日里围着宫中提供的素斋打转。沙悟净依旧沉默,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苏晓晓,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总是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不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那个冰冷的背影上。她开始向宫中的女官请教此地的风物,借阅一些地方志趣杂谈。她甚至用自己带来的一些小巧玩意,与宫女交换了本地女子常穿的、颜色更鲜亮些的布匹,为自己缝制了一件杏子红的新衣。
她依旧很少说话,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空茫,渐渐被一种安静的、专注于自身的事物所取代。她像是在一片废墟之上,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砖一瓦地重建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孙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或者说,他那无处不在的警觉,让他无法不注意到她的变化。他依旧冷漠,依旧保持着距离,只是偶尔,在她低头翻阅书卷,或是专注地穿针引线时,他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看其他人稍长那么一刹那,随即又漠然移开,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转眼,便是元宵。
车迟国王下令解除宵禁,举办灯会,与民同乐,也借此冲喜,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入夜,都城内外灯火璀璨,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喧闹非凡。
唐僧留在寺中静修,猪八戒拉着沙悟净挤入人群看热闹去了。
苏晓晓换上了那件杏子红的新衣,未施粉黛,独自一人出了临时居住的宫苑,融入了流光溢彩的街市。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身旁擦肩而过的笑语盈盈,看着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看着一对对有情人在灯下含情脉脉。
那些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但她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在一个卖女子饰物的小摊前停下,目光掠过那些粗糙却别致的珠花。她拿起一支雕成桃花形状的木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似乎起了些骚动,隐约传来惊呼声,似是有什么争执。
几乎是本能地,一道金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过层层屋檐,精准地落在骚动发生之地的高处——是孙悟空。他抱臂立于飞檐之上,火眼金睛冷冷扫视下方,如同巡视领地的王者,瞬间便以无形的威压平息了那小小的混乱。不过是几个醉汉滋事,很快便被巡城的兵卒带走。
他处理完,正欲离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下方那条灯火阑珊的支街。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只见苏晓晓正站在一盏巨大的、绘着嫦娥奔月的莲花灯下。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件杏子红的新衣在光晕中泛着温暖的光泽,衬得她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她微微仰着头,看着灯上精美的绘画,侧脸线条柔和静谧,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弧度。手中那支桃木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哀伤,没有期盼,没有依附。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专注于眼前的灯与手中的簪子,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有种遗世独立的清丽与……陌生。
孙悟空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极其尖锐的、混杂着强烈熟悉感与更深沉厌烦的情绪,如同毒刺,猝不及防地扎入他被扭曲的情感深处。眼前的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被模糊了的、温暖的碎片骤然重叠,却又被那层冰冷的“厌恶”迅速覆盖。
他皱紧眉头,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想再看。可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却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身影一晃,瞬间消失在屋檐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灯下,苏晓晓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飞檐,只看到清冷的月光和摇曳的灯笼影子。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将那支桃木簪轻轻簪于发间,付了钱,转身,继续融入了流动的灯火人潮之中。
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而那惊鸿一瞥的波澜,却已在另一片冰封的心湖下,投下了一颗无人知晓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