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岁末。
车迟国境内,风雪漫天,厚重的铅云低垂,将天地压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这雪,下得不同寻常,带着一股肃杀的、属于严冬的酷烈。
城门紧闭,守城的兵卒缩在厚重的棉袄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城外这几个顶着风雪前行的身影——一个和尚,三个奇形怪状的徒弟,还有一个气质清冷的女子。他们的到来,在这崇道抑佛到了极致的车迟国,显得格外扎眼。
“这鬼地方,比俺老猪的高老庄可冷多了!”猪八戒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沙悟净沉默地挑着担,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唐僧裹紧了单薄的袈裟,面色冻得发青,却依旧坚持前行,口中默念经文。
苏晓晓跟在最后,风雪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前方那个几乎与雪幕融为一体的背影。自那颗石头坠入山涧,她仿佛也彻底沉入了某种冰封的状态。不再有期盼,不再有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的跟随。
而孙悟空,走在最前。风雪似乎无法近他身,在他周身三尺外便悄然滑开。他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火眼金睛探查前路,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柄划开风雪的快刀,冰冷,且目标明确。
终于,在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残破,门窗歪斜,但总算能遮挡些风雪。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蒙尘。猪八戒和沙悟净忙着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一堆微弱的篝火。橘色的火苗跳跃着,试图驱散这蚀骨的寒意,却只能照亮小小一方天地,更多的阴影在角落里张牙舞爪。
唐僧坐在火边,疲惫地闭上眼。
苏晓晓选了一个离火堆最远、靠近破败窗棂的角落,抱膝坐下。风雪从窗洞灌入,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狂风卷起的雪沫。
孙悟空没有靠近火堆。他跃上庙宇中央那根断裂的横梁,隐在火光无法触及的阴影里,抱臂而坐,如同蛰伏的兽。只有偶尔,当风雪声骤然加剧,或是庙外传来不明异响时,他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的金色瞳孔,才会锐利地扫视过去,带着一种审视与疏离。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猪八戒试图说个笑话暖暖场,干笑了两声,却发现无人回应,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将身子往火堆边又凑了凑。
这沉默,比窗外的风雪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孙悟空。
他从怀中取出了某样东西。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弱的光,苏晓晓看清了——是那枚已经失去效力、被他亲手摘下,却不知为何没有丢弃的金箍。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冰冷、黯淡的金属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上模糊的符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恨意,也无眷恋,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研究某种与自己无关之物的审视。
然后,他手指微微用力。
那枚曾经禁锢了他数年、代表着他被“工具化”的金箍,在他掌心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金色的齑粉。
他摊开手,任由那些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庙宇地面的尘埃里,转瞬不见。
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解脱后的快意。只是一个沉默的、彻底的告别。
告别了过去那个被束缚的“齐天大圣”,也似乎在告别……与那段束缚相关的所有牵连。
苏晓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凉。她甚至无法为此感到更多的悲伤,因为连悲伤,似乎也在这连日来的冰冻中耗尽了。
他抹去了石头的存在,如今又亲手销毁了这最后的、与他们过往有着直接关联的“证物”。
他正在系统地、彻底地,将“苏晓晓”从他的人生中清除出去。
车迟国的风雪在庙外咆哮,预示着明日进城后,必将面对的三妖挑衅与崇道势力的压迫。
但此刻,在这破败的山神庙内,一场更无声、更彻底的毁灭,已然完成。
孙悟空毁掉了金箍,也仿佛亲手碾碎了最后一点,可能回头的路。
苏晓晓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闭上了眼睛。
风雪夜,心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