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界碑在前方风化,队伍沉默地踏入这片即将上演帝王更迭戏码的土地。仲春的暖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压制,风吹在脸上,带着湿冷的黏腻感。
傍晚扎营时,孙悟空照例跃上一棵最高的古树,隐在渐密的枝叶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暮色四合的荒野。这是同行几年来养成的习惯,为她,为师父,为这取经队伍构筑第一道防线。
苏晓晓在不远处捡拾干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融入暮色的身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里曾经总是备着几个洗净的野果,或是一囊清冽的山泉,在他巡视归来时,自然而然地递过去。
此刻,她的指尖只触到粗布衣料的微凉。
她垂下眼睫,继续沉默地拾取枯枝。有些习惯,像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即便心已死寂,身体却还残留着记忆。
猪八戒生了火,橘色的火焰跳跃起来,试图驱散春夜的寒意。唐僧坐在火边默诵经文,偶尔抬眼看一眼树上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剪影,又看一眼远处安静坐在火光照耀边缘的苏晓晓,手中的念珠拨动得慢了些。
夜里,一股带着腥气的妖风试图袭扰。几乎在妖风触碰到营地结界的瞬间,树上的身影已如一道金色闪电掠下,金箍棒带着千钧之势横扫而去,精准狠戾。与此同时,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移动,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带着异世规则的屏障瞬间加固在唐僧与猪八戒周围,弥补了孙悟空攻势下可能存在的疏漏。
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妖风溃散。
孙悟空收棒而立,火眼金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过刚刚屏障升起的地方。苏晓晓正缓缓收起指尖流转的微光,站在那里,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短暂碰撞。
他的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默契,只有一片被打扰后的冰冷厌烦。仿佛她刚才那出于并肩战斗本能的反击,是一种多余而碍眼的介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再次隐入树冠的黑暗中,留下一个比夜色更浓重的、拒绝的背影。
苏晓晓站在原地,感觉那阵倒春寒的风,直接吹进了心里。她拢了拢衣襟,走到火堆旁,坐下,将冰冷的双手靠近火焰。
温暖,却透不过那层厚厚的冰壳。
第二天清晨,露水凝重。
队伍准备启程。苏晓晓整理行装时,发现水囊空了。她记得不远处有一眼山泉,便默默走了过去。
打好水,转身时,却见孙悟空正站在几步外。他似乎是来探查水源情况的,看到她,脚步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凝滞。
苏晓晓垂下目光,准备从他身旁绕过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气息,混合着青草与朝阳的味道。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缓了半分,这是一个存在于潜意识里的、等待了数百年的停顿,等待着或许会有一句“走吧”,或许会有一个并肩而行的眼神。
然而,回应她的,是他骤然蹙紧的眉头,和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带着压抑不耐的咂舌声。
“啧。”
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她所有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猛地收紧手指,水囊粗糙的表面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再停顿,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队伍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钝痛。
几百年的相伴,早已将彼此的痕迹烙印在生命的最深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种气息,都能引动肌肉的记忆,唤起灵魂的回响。
可如今,这每一次不自觉的靠近,每一次习惯性的呼应,换来的不是往昔的温情,而是他毫不掩饰的、日益增长的厌烦。
像是在不断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反复提醒她,那些曾经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已变得多么面目可憎,连带着她这个人的存在,都成了他感官上的负担。
她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看着前方那个永远保持着三尺距离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渐渐有了温度,路边的野花开得愈发烂漫。
可她只觉得,这个春天,比任何一个寒冬,都要冷。
习惯成了余烬,风一吹,就散了,只留下呛人的灰,迷了眼睛,涩了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