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行,地势愈发险峻。不过两三日功夫,便听得前方水声轰鸣,如雷震耳。穿过枯木林,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涧壑横亘前路,两岸陡峭,浊浪翻滚,寒雾弥漫,正是那险恶的鹰愁涧。
唐僧望见,面露忧惧:“悟空,这……这如何过得去?”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浑不在意:“师父宽心,待俺老孙去看看!”说罢便腾空而起。
他身形刚至涧上,忽听“哗啦”巨响,一道白影如电,破水而出,直扑而来,乃是一条神骏白龙!那白龙现身,二话不说,张口便喷吐寒流冰锥,攻势凌厉。
“好孽畜!”孙悟空怒喝,掣出金箍棒迎战。棒风呼啸,与龙爪寒冰撞在一处,声震四野。那白龙虽勇,却似后力不济,几个回合下来,便被金箍棒逼得落入下风,它虚晃一招,竟一头钻回深涧,任凭孙悟空如何叫骂,只是不出。
孙悟空无奈落下,骂道:“这厮滑溜,躲着不出来!”
正焦躁间,只闻得空中香风阵阵,瑞霭千条,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端坐莲台而至。
众人连忙行礼。观音目光平静扫过,当看到安静立于唐僧身侧、魂体凝实(伪装的)的苏晓晓时,她那悲悯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是她。
这个来自异数、本该被彻底抹去的女子。
也是她,亲眼见证这女子消散时,那猴子是何等癫狂崩溃,最终不得不……由她亲手递上了那禁锢情感、冷却心魂的紧箍。
那冰冷金箍扣上他头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指尖。那一刻,她遵循的是更高层面的法旨,是为了“塑造”一个合格的取经护法,但心底深处,那与她所持“慈悲渡化”之道相悖的、强行“格式化”一个生灵炽热本性的做法,已然种下了一根刺。
如今,这女子竟以这种方式归来,就在这取经路上,就在那猴子的身边。是机缘巧合,还是……那冰冷天道算计中,连他们都未曾预料到的、属于“人性”本身的顽强反弹?
观音的目光在苏晓晓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询问,没有斥责,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背后更深的因果。随即,她转向孙悟空与唐僧,缓声道出了小白龙的来历与安排,语气依旧平和庄严。
“悟空,你且再去叫阵。”
孙悟空依言而行。那白龙再次跃出,此番却凶性大减,目光扫过下方,在苏晓晓身上略作停留,竟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与顺从,随即主动低下龙首。
观音将杨柳枝垂下涧去,念动真言。白龙化作白光,落地为马,神骏温顺。
整个过程顺利异常。
孙悟空与唐僧自是欢喜。
观音看着这一切,目光再次落回苏晓晓身上,这一次,那眼神中的复杂意味更浓了些。她看到了这女子与取经队伍,尤其是与孙悟空之间,那种微妙而稳定的联系。这联系,似乎并未引发金箍的激烈排斥,反而……隐隐有种奇异的平衡?
她并未点破晓晓的存在,也未对其提出任何异议。这沉默的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是对既定冰冷规则的无言质疑?是对这顽强“变量”的一丝期许?抑或是,她也想看看,这被强行压制的“人性”,最终会走向何方?
“尔等既已收服龙马,当好生西去,勿生怠慢。”观音最后嘱咐一句,便驾云离去。祥云瑞霭之中,她那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怅惘与思索。她亲手戴上的枷锁旁,出现了一把意料之外的、或许能解开枷锁的“钥匙”。而她,选择了袖手旁观。
观音离去,鹰愁涧水声依旧。
苏晓晓清晰地感受到了菩萨那一眼中蕴含的深意——那不是认可,也不是反对,是一种居于更高处的、带着怜悯的观察与默许。最大的身份隐患,因这默许而暂时消除。
她看向正拍打着白马、咧嘴笑着的孙悟空,他头上的金箍在晦暗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枷锁仍在。
但执钥之人,已在他身边。
前路漫漫,这场无声的攻心之战,终于获得了来自“上方”的、哪怕只是沉默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