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头带着随从追出镇口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边的树梢上。清玄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娘端来的热粥在手里温着,粥香混着巷子里飘来的炊饼味,让这青溪镇的傍晚有了些暖意。
“小哥儿,你说那刘德才能抓到不?”药铺老板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杆算筹——他刚关了铺门,听说捕头去追人,特意过来看看。
“他跑不远。”清玄指尖轻叩着粥碗沿,“青石崖下的山洞里,除了账本还有几锭银子,他既惦记账本,必然会回头找。”
话刚说完,就见街口传来马蹄声。捕头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手里拎着个被捆住的人——正是那戴玉扳指的刘德才。他锦缎长衫上沾了泥,头发乱蓬蓬的,往日的神气劲全没了,嘴里还嘟囔着:“那账本是我应得的!当年若不是我,林掌柜的绣坊早垮了……”
“应得?”捕头把他往地上一推,“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你私吞五百两银子,还伪造证据诬陷林掌柜,这也叫应得?”
刘德才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珠乱转着往清玄这边瞟,像是想要求情。清玄却没看他,只是对捕头道:“账本里还有几页,记着当年被你牵连的另外两家商户,或许能一并查清楚。”
捕头点头,让人把刘德才押回县衙,又对清玄拱手:“多亏小哥儿找到账本,否则这陈年旧案怕是还要埋着。改日我定来道谢。”
人群渐渐散了,娘拉着清玄的手往客栈里走:“别站在风里了,粥该凉了。”进了屋,她从柜里翻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件半旧的蓝布小褂,“这是你爹当年给你做的,说等你长到三尺高就能穿。后来……后来就一直压在箱底了。”
清玄拿起小褂,布料已经有些发脆,领口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玄”字。他想起师父说过,他刚被抱上山时,襁褓里就裹着件绣着名字的小衣裳,想来就是这件。
“娘,当年你把我托付给师父,是不是很难?”他轻声问。
娘眼眶红了,指尖摩挲着小褂的针脚:“那时乱兵追得紧,我抱着你跑了三天三夜,实在走不动了。你师父说他是云游的道士,能护你周全,还说等世道太平了,会让你来找我。我……我只能信他。”她顿了顿,从发髻上取下那支旧银簪,“这簪子是你外婆传我的,我想着,万一你忘了模样,见了这簪子,总能多份念想。”
清玄把银簪接过来,簪头的半朵梅花在灯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在渡口遇到的船夫,那脉相里的灾厄之气,或许和刘德才有关——这镇上的不太平,说不定就是刘德才暗地里搞的鬼。
夜里,清玄被窗外的动静惊醒。他披衣走到窗边,看见客栈后院的柴房门口站着个人影,手里还拎着桶油,正是白天被押走的刘德才的随从!想来是趁捕头不备,偷偷跑回来报复。
那随从刚要把油往柴房上泼,清玄纵身从窗口跃出,脚尖在院墙上一点,稳稳落在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随从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油桶“哐当”掉在地上:“我……我是来拿刘爷落下的玉扳指的!”
“玉扳指?”清玄冷笑,“柴房里堆的都是干柴,你拎着油桶来拿东西?”他看了眼随从的脚——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刘德才在县衙里,是不是还有同党?”
随从被问得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这时,客栈老板和几个住客也被惊醒了,纷纷举着油灯出来。那随从见人多,腿一软就跪了:“是……是刘爷让我来的!他说要是被抓,就放把火毁了账本的证据,还说……还说要烧了王寡妇的家,报复苏她当年不肯帮他藏东西!”
清玄心里一沉——原来娘当年不仅没帮刘德才,还可能暗中坏了他的事。他正想再问,就听见街口传来打更声,紧接着是捕头的声音:“都在院里干什么?”
原来捕头押着刘德才回县衙后,总觉得他还有同伙,特意带了人回来查看,正好撞见这一幕。那随从被押走时,嘴里还不停地喊:“我都说了!刘爷还藏了份账本副本在镇外的土地庙里!”
捕头立刻带人去土地庙,果然找到了副本。清玄站在院门口,看着捕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心里松了口气。这些天压在心头的事,像是被这晚风吹散了些。
娘端着碗热汤出来,递到他手里:“夜里凉,喝点汤暖暖。”汤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香漫在舌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娘轻声说,“当年刘德才让我帮他藏账本,我说什么都不肯,他就放火烧了我家的柴房,逼我离开绣坊。后来我辗转到这里,总怕他找来,连银簪都不敢常戴。”
清玄握住娘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以后不会了。”他说,“账本找到了,坏人也被抓了,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天快亮时,清玄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小娃娃,被娘抱在怀里,坐在绣坊的窗边。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娘手里拿着针线,在他的小褂上绣着“玄”字,阳光落在她鬓角的银簪上,那半朵梅花像是活了过来,慢慢开成了一朵完整的花。
醒来时,晨光已经爬上了窗台。清玄起身下床,看见娘正坐在桌边,给小石头缝棉袄。小石头趴在她腿上,手里拿着个木牌——正是清玄那方刻着“念安”的木牌,正歪歪扭扭地学着上面的纹路。
“醒啦?”娘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捕头刚派人来,说刘德才的同党都抓到了,还说要给你请功呢。”
清玄走到桌边,拿起那方木牌。牌面上的“念安”二字被摩挲得发亮,背面的梅花纹路和娘的银簪正好能对上。他忽然明白,所谓寻亲,或许不只是找到亲人,更是找回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温暖——是襁褓里的小褂,是鬓角的银簪,是灯下缝衣的身影,更是这一刻,檐下灯影里,再也不会分开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