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清玄帮着娘把客栈后院的柴垛码好时,指尖又触到了那支旧银簪——娘今早梳头时随手放在了灶台边,半朵梅花的簪头沾了点灶灰,倒显得那残缺的纹路更清晰了。
“这簪子,是你外婆传我的。”娘端着淘好的米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银簪,眼神柔了柔,“当年我嫁给你爹时,他说这半朵梅配半块玉才好,可惜后来兵荒马乱,那玉坠子弄丢了。”
清玄摩挲着簪头的纹路,忽然发现梅花瓣的凹槽里似乎卡着些细密的泥垢。他取来细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时,竟在最深处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借着晨光细看,那刻痕不是花纹,竟是个“苏”字。
“娘,你娘家姓苏?”他抬头问。
娘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哩,我爹当年是苏家村的教书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清玄没说话,指尖继续沿着簪身摸索。在簪杆靠近簪头的地方,又摸到一处凹凸——那里刻着两个更小的字,像是被人用细针慢慢凿出来的,笔画都有些模糊了。他凑到眼前细看,认出是“渡口”二字。
“苏家村……渡口……”他低声重复着,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你娘当年走时,提过一句‘苏家渡的梅开了’,或许是个记号。”
正琢磨着,客栈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药铺老板背着药箱走过,看见清玄娘,停下脚步:“王嫂子,昨天那孩子好点没?我再给看看。”
娘笑着应了,往屋里喊孩子。清玄趁机问:“老板,您知道苏家村吗?”
药铺老板愣了愣:“苏家村?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地名了,早就没人住了。听说当年闹瘟疫,村里人要么走了,要么没了,就剩个空村子,在下游的老渡口边上。”
清玄心里一动:“老渡口?是不是叫苏家渡?”
“可不是嘛。”药铺老板往江的方向指了指,“从这往下游走七里,有个废弃的码头,那就是苏家渡。不过那地方邪性得很,据说夜里能听见哭喊声,没人敢去。”
当天下午,清玄借了客栈的船,往苏家渡划去。江风比镇上大些,吹得船舷“哗哗”响。快到老渡口时,水面上飘来些枯败的芦苇,两岸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枝叶间透着股萧索气。
码头的石阶大半沉在水里,露出的部分爬满了青苔。清玄拴好船,沿着石阶往上走。岸边的土坡上有几间塌了顶的土屋,墙皮剥落处,还能看见当年糊的旧报纸,字迹都褪得看不清了。
他走到最靠里的一间土屋前,门框上挂着串风干的艾草,想来是当年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推开门,里面积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破陶罐,罐沿上还粘着半片没烧完的粗瓷碗。
清玄的目光落在屋角的一个旧木箱上。箱子锁着,锁孔都锈死了。他找了根细树枝,慢慢捅进锁孔里搅动——锁“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一本泛黄的《女诫》,还有个布包。清玄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色发乌,上面刻着的花纹,正好能和娘那支银簪的半朵梅花对上。
玉佩下面压着张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墨迹都晕开了:“秀儿,携子往西山道观,见玄真道长,托他护娃周全。我守苏家渡,等你归。——苏文轩”
“苏文轩……”清玄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颤。他爹的名字,师父提过一次,说是叫苏文轩,当年是个秀才。原来爹当年没跟着逃,是守在这里等娘回去。
他把玉佩和纸条小心包好,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娘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还攥着那支银簪。
“你都知道了?”娘的声音有点哑。
清玄点头,把布包递过去:“爹他……一直在等你。”
娘摸着那半块玉佩,眼泪掉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当年我抱着你逃到西山,本想安顿好就回来找他。可后来听说苏家渡闹了瘟疫,我以为……以为他不在了……”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女诫》的书页“哗哗”响。清玄扶着娘坐下,看见她把银簪和玉佩拼在一起——半朵梅配半块玉,正好是完整的模样。
“你爹当年说,等天下太平了,就用这簪子和玉佩,给我们娘俩打套新首饰。”娘的手指拂过拼接处的刻痕,“他还说,苏家渡的梅花,每年都会开……”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时,清玄扶着娘往船上走。老渡口的风里,似乎还留着当年的气息。清玄回头望了眼那间土屋,忽然觉得,寻亲的路走到这里,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故事,终于有了温暖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