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时,沈砚正在翻那本漕运账册。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亮纸页上“光绪三十三年秋,青云堂托漕运私运‘铁砂’二十斤,收件人处画着个残缺的‘龙’字”的字迹。
“沈先生,门闩都插好了?”阿香端着碗莲子羹进来,见窗纸上映着个晃动的人影,手一抖,碗沿的汤汁洒在桌布上。
沈砚抬头,见窗棂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拎着个黑布包裹,正是白日里在药铺门口徘徊了三趟的人。他把账册压在《本草纲目》下,起身走到窗边:“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汉子没说话,从包裹里掏出个木盒,隔着窗缝递进来。盒盖打开,里面是枚黄铜棋子,上面刻着“车”字,棋身有道斜斜的裂痕——这是当年陈跛子在济南府和他对弈时,不小心摔裂的那枚。
“陈先生托我送样东西。”汉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沈先生见了这棋子,就知道该去哪。”
沈砚接过木盒,指尖摩挲着棋子的裂痕。陈跛子当年说过,这枚“车”棋藏着“破局”的法子。他想起账册里那个残缺的“龙”字,突然明白过来:“你是漕运码头的人?”
汉子点头:“小的姓周,当年在码头当力夫。陈先生去年在黑风口救过我,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说……青云堂的人今晚可能会来。”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门板被撞开了。阿香吓得往沈砚身后躲,周力夫从腰后摸出把短刀:“沈先生,您带着账册从后院走,我来挡着!”
沈砚却按住他的手,走到柜台后,翻开那本“定魂散补遗”,在最后一页撕下张纸,飞快地写了行字,塞进周力夫手里:“你去城隍庙,找个穿灰布衫、挑着货郎担的老人,把这个给他。”他顿了顿,“告诉老人,‘车已过河,马走斜日’。”
周力夫刚从后院翻墙出去,前院就传来脚步声。沈砚吹灭油灯,摸黑走到门后,手里攥着那枚黄铜棋子。
“沈先生何必躲着?”赵掌柜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笑意,“赵某只是想看看陈跛子留下的账册——毕竟,那上面也有赵某的名字。”
灯笼的光从门缝照进来,映出赵掌柜身后的四个带刀护卫。沈砚突然开口:“赵掌柜还记得光绪三十一年,济南府码头的那场火吗?”
赵掌柜的笑声顿了顿:“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可有人记得。”沈砚往门外走了两步,灯笼光刚好照在他手里的棋子上,“陈先生说,这枚棋子裂了,就像有些人的良心,补不回来了。”
赵掌柜的眼神沉了沉:“沈先生若是识趣,把账册交出来,赵某保你药铺平安。”
“账册不在我这。”沈砚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树,“陈先生早就托人送走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货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在夜里格外清亮。赵掌柜的脸色一变:“不好!”他转身对护卫道,“快追!”
等众人的脚步声远去,沈砚才松了口气。他走到后院,见墙角的醒心草被风吹得摇晃,像是在点头。阿香扶着门框问:“沈先生,周力夫能把信送到吗?”
沈砚望着货郎铃铛声消失的方向,手里的黄铜棋子微微发烫:“会的。因为陈先生早就布好了局——那枚棋子的裂痕里,藏着账册的真正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