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雨丝裹着寒气,打湿了青云堂后院的青石板。赵掌柜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块暖玉,指腹反复摩挲着玉上的云纹——那是十年前漕运码头的管事送他的,如今玉温尚在,人却早没了踪迹。
“掌柜的,沈砚还在药铺没动。”心腹老刘从月洞门进来,蓑衣上滴着水,“他下午遣阿香去了趟城西,买了三斤盐,说是要腌咸菜。”
赵掌柜眉峰微挑。腌咸菜?这是时节,江南的青菜刚起苔,哪用得着急着腌。他转身进了内室,桌上摊着张宣纸,上面用朱砂画着药铺的格局:前柜、后堂、后院,后院墙角那株醒心草被圈了个红圈,旁边注着“三日一浇”。
“他在等。”赵掌柜指尖点在红圈上,“等醒心草的根须再长些。陈跛子那老东西,当年把账册藏进草根,倒真是藏得巧。”
老刘有些不解:“那咱们直接派人去挖?”
“挖不得。”赵掌柜摇头,“沈砚手里有定魂散的方子,那方子最后三味药,是解‘牵机引’的引子。当年济南府守备营的李大人,就是靠这方子吊着命——他若死了,账册里的事,就没人能对证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个穿短打的伙计捧着个青瓷碗进来:“掌柜的,沈先生遣人送了碗醒心草汤,说是‘秋日润燥,特送赵掌柜尝尝’。”
碗里的汤泛着淡绿,飘着几粒碎葱花,闻着有股清苦的药香。赵掌柜端起碗,却没喝,只用银簪在汤里搅了搅——簪尖碰到碗底,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是有硬物。他不动声色地把汤倒在案上的瓷盆里,碗底果然沉着个油纸包。
拆开油纸,里面是半片账册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光绪三十一年冬,青云堂托漕运码头运‘军用药’十箱,实则内藏鸦片三百斤。收件人李守备,付银五千两。”
纸的边缘有个牙印,像是被人咬过。赵掌柜的脸瞬间沉了,他捏着纸页,指节泛白:“沈砚这是在逼我。”
老刘急了:“那咱们……”
“备车。”赵掌柜打断他,“去沈记药铺。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这半片纸,给李大人送去。”
马车驶出青云堂时,雨下得更密了。沈记药铺的后院里,沈砚正蹲在醒心草旁,手里拿着把小锄。阿香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心:“先生,赵掌柜要是真来了,咱们……”
沈砚没抬头,只轻轻挖开泥土——那株醒心草的根须下,除了之前的瓷瓶,还埋着个小陶罐,罐里装着半罐盐。他把盐撒在根须上,轻声道:“陈先生信里说,醒心草的根须浸了盐水,会渗出些东西。你看——”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阿香果然看见草根上渗出些淡红的水迹,顺着泥土流到石板上,竟慢慢显出几个字:“李守备在苏州府城隍庙后巷,病入膏肓。”
“这是……”阿香惊得捂住嘴。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赵掌柜怕的不是账册,是李守备活着。他现在来,是想逼我交账册,顺带……要了李守备的命。”
话音刚落,药铺前堂传来敲门声,笃笃笃,敲得又急又重。阿香往窗外看了眼,小声道:“先生,是青云堂的马车。”
沈砚走到前堂,拉开门。赵掌柜站在雨里,长衫下摆全湿了,脸上却带着笑:“沈先生深夜送汤,赵某特来道谢。只是那汤里的纸……”
“赵掌柜想看全的?”沈砚侧身让他进来,“后院说话。”
后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灯影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沈砚指着那株醒心草:“账册就在根须里,赵掌柜要,自可取。”
赵掌柜的目光落在草根上,却没动。他知道,沈砚敢让他挖,就一定有后招。
“沈先生,”赵掌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漕运码头的火,是我让人放的。陈跛子的腿,也是我打断的。但你父亲被构陷,不是我做的。”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了锄柄。
“是李守备。”赵掌柜看着他的眼睛,“他怕账册里的事败露,先一步栽赃了你父亲。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雨丝穿过灯笼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沈砚看着赵掌柜,突然笑了:“赵掌柜,你知道醒心草的根须,为什么要三煮三晒吗?”
赵掌柜皱眉。
“因为煮过之后,根须里的字会显出来。”沈砚弯腰,从陶罐里又舀了勺盐,撒在草根上,“而晒过之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冷意,“会留下盐渍,就算把根须烧了,字也能印在泥土里。”
赵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突然明白,沈砚送那碗汤,根本不是逼他,是在告诉他——账册的痕迹,已经留了下来。
这时,前堂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官差的喝问:“奉苏州府衙命,前来搜查青云堂赵某某,涉嫌光绪三十一年漕运鸦片案!”
赵掌柜猛地回头,看向沈砚:“你早就报官了?”
沈砚没说话,只看着院外。雨幕里,几个穿官服的人正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张纸,正是他下午让阿香送去府衙的状子。
灯笼的光晃了晃,照在赵掌柜惨白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这局,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