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樟香,沈砚坐在药铺柜台后,指尖摩挲着那只青釉茶盏。盏沿有处细微的磕碰,是去年赵掌柜来谈定魂散方子时,不小心碰掉的。此刻盏底朝上,垫着张宣纸,他用软布蘸了松烟墨,细细擦拭盏内的冰裂纹。
三日前从黑风口回来的药农说,陈跛子的枣木杖被人劈成了三段,扔在山涧里。杖头的山茶雕纹被凿得稀碎,只余下半片带木纹的木片,上面沾着些暗红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
“沈先生,这茶盏擦了半宿,莫不是藏着金子?”阿香端着灯进来,见他眼窝泛青,“赵掌柜的人晌午又来问,说愿意再加五百两,买您那本‘补遗’的抄本。”
沈砚没抬头,指腹在盏内一处裂纹处顿住:“你看这里。”宣纸被他轻轻抽出来,灯下可见墨色顺着裂纹的纹路,晕出几个极淡的字——“账册在茶”。
阿香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陈先生刻的?”
“该是他当年送我这盏时,特意做的手脚。”沈砚把茶盏翻过来,盏底的落款是“光绪三十一年冬”,正是他和陈跛子在济南府合开药铺的那年。他想起陈跛子那时总爱用这盏喝茶,每次都要把茶汤喝得见底,当时只当是他惜物,如今想来,怕是在反复确认这裂纹里的字。
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比往日急促。沈砚把茶盏藏进柜台下的木匣,刚起身,就见药铺的门板被人从外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短打的汉子,裤脚沾着泥,是码头的老吴。
“沈先生,不好了!”老吴喘着气,“赵掌柜的侄子带着人,把漕运码头的旧仓库围了,说要搜‘私藏的禁药’。还放话,要是您不把定魂散的方子交出来,就烧了仓库里的药材!”
沈砚眉峰一挑。旧仓库里存的是去年收的醒心草,根须都埋在后院,仓库里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赵家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定是查到账册和茶有关,又猜不透具体在哪,才想用这法子逼他露面。
“阿香,把后院的醒心草根挖出来,用盐水泡上。”沈砚从柜台下摸出把黄铜钥匙,“我去码头。”
老吴跟着他往外走,低声道:“方才见着青云堂的伙计,扛着几罐火油往仓库去了。沈先生,您这一去……”
“他们要的不是我。”沈砚走到巷口,见码头方向冒起股青烟,“是账册。”他想起陈跛子第三封信里的话,“醒心草的根须里藏着账册的下落”——根须需浸盐水,茶盏裂纹藏着“账册在茶”,这两处的“盐”与“茶”,怕不是巧合。
码头的旧仓库外已围了些人,赵掌柜的侄子赵三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火把,见沈砚来,咧嘴笑:“沈先生可算来了。听说您手里有本账册,记着当年我叔‘托运’的货?”
沈砚没接话,走到仓库门前的石墩旁——那石墩上摆着个旧茶桌,桌上放着套粗瓷茶具,是当年码头的老伙计们喝茶用的。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壶底积着层茶垢,用指甲刮了刮,里面竟嵌着些细小的木片,带着山茶纹的痕迹。
“赵三,你叔当年在码头烧仓库时,怕是漏了这个。”沈砚把茶壶倒过来,木片顺着茶垢掉出来,拼成小半块枣木杖的碎片,上面用朱砂写着“茶仓第三排”。
赵三的脸瞬间白了。仓库西侧的“茶仓”是当年存茶叶的地方,如今堆着些麻袋。沈砚拨开人群往茶仓走,刚到第三排货架前,就见货架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手指插进泥土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铁皮盒,盒上裹着油纸,拆开后,里面果然是本账册,比后院瓷瓶里的更完整,最后一页写着:“光绪三十三年秋,青云堂赵掌柜以‘军用药’名义,托运鸦片三百箱,藏于茶叶麻袋底层。”
这时赵三带着人冲过来,火把差点燎到沈砚的衣角。沈砚把账册往老吴怀里一塞:“送官衙。”自己转身挡住赵三,顺手抓起货架上的麻袋,里面的茶叶撒了一地,混着些黑色的膏状物——正是账册里记的鸦片。
周围的码头工人见状,都抄起了手边的扁担:“原来是赵家在做这伤天害理的事!”
赵三见势不妙,想往码头跑,却被老吴伸腿绊倒,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他自己的裤脚。
沈砚站在茶仓门口,看着远处官衙的灯笼越来越近,指尖还沾着泥土和茶垢的味道。他想起陈跛子信里的山茶图案,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是藏在深山里,而是藏在日日经过的茶桌下,藏在被人忽略的茶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