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着雨丝漫进戏园时,台上正唱到《赵氏孤儿》的“搜孤救孤”。程婴抱着“婴儿”跪在台中央,水袖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湿痕,唱腔里的悲怆混着檐外雨声,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沈砚坐在后排角落,指尖捻着枚刚从袖袋里摸出的铜扣——这是方才在戏园后门捡的,扣面上刻着半朵山茶,与他怀里那两块碎布上的花样,针脚纹路竟分毫不差。方才后门闪过个灰影,他追出去时只捡到这枚扣子,人已没了踪迹,只留一串带泥的脚印,往戏台后台的方向去了。
“这铜扣看着旧,倒像是有些年头的物件。”林先生端着杯热茶凑过来,镜片上蒙着层水汽,“方才秦仲山的徒弟来过,在台下晃了两圈,没敢靠近,又缩回去了。”
沈砚把铜扣揣进怀里,目光扫过戏台侧幕。方才秦仲山的徒弟——那个总低着头的瘦高个,此刻正蹲在幕布后,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时不时往后台入口瞟。清玄扮着个小杂役的模样,正端着碗热茶往后台去,经过那瘦高个身边时,“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热茶洒了半杯在他手背上。
“对不住对不住!”清玄慌忙去擦,指尖飞快地碰了下他攥着油纸包的手,回来时,袖口多了片沾着药味的碎纸——是“定魂散”的药材配伍,只是其中几味药的剂量,被人用朱砂改得面目全非。
“他改了方子。”清玄压低声音,往后台瞥了眼,“方才听见他跟后台的老班主说,‘今晚唱完戏,就按这方子调药,保准那孩子安分’。”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台角落里,老班主正捧着个黑陶药罐,罐口飘出的药味里,混着丝极淡的附子味——“定魂散”原方里从不用附子,这味药有毒,若是按改后的剂量加进去,别说安神,怕是会让人神志昏沉,醒不过来。
“老班主的孙儿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一直昏睡,怕是被秦仲山拿住了把柄。”林先生叹了口气,“方才在后台瞧着,那孩子躺在里间的竹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怕是被喂了不少改了的药。”
台上的戏正唱到高潮,程婴的唱腔陡然拔高,台下的叫好声混着雨声涌上来。沈砚站起身时,看见秦仲山从戏台另一侧的暗门走出来,手里捏着个银质烟杆,烟丝燃着的火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他没往台下看,径直往后台去,路过沈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烟杆往沈砚面前凑了凑。
“沈先生也爱听戏?”秦仲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雨珠,“这出《赵氏孤儿》,最要紧的是‘藏’——把人藏好,把事藏好,才能活得久。”
沈砚没接话,只看着他往后台走的背影。那人的长衫下摆沾着泥,后腰处别着个硬邦邦的东西,轮廓像是个小巧的木盒——当年沈家药铺的“定魂散”原方,正是用个紫檀木盒收着的。
“他要动手了。”清玄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片碎纸,“方才听见瘦高个说,‘戏唱到结尾,就把药灌下去,趁着散场人乱,把孩子带走’。”
沈砚往后台入口走,脚步轻得没入戏文声里。后台比台前暗得多,角落里堆着破旧的戏服,蛛网挂在梁上,被穿堂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擦过头顶。里间传来孩子的轻咳声,老班主正红着眼眶往药碗里兑温水,秦仲山站在他身后,烟杆抵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
“班主,药凉了就没效了。”秦仲山的声音里带着笑,却没半点暖意,“你孙儿这病,除了我这改了的方子,没别的法子——当年沈怀安不肯改方子,你也瞧见下场了。”
老班主的手颤了颤,药碗差点掉在地上。沈砚这时推开门,指尖敲了敲门框:“秦先生这话不对,原方里的‘辰州朱砂’配‘合欢皮’,本是安神的温和法子,改了剂量加附子,可不是治病,是害命。”
秦仲山猛地回头,烟杆往沈砚面前一指:“你怎么进来了?”
“捡了个东西,来还给秦先生。”沈砚摸出那枚铜扣,往桌上一放,“这扣子上的山茶,是沈伯母当年给沈怀安缝长衫时,特意刻的样子吧?秦先生揣着沈家的东西,却改沈家的方子,不怕沈伯母在天之灵瞧着?”
秦仲山的脸瞬间白了,攥着烟杆的手青筋暴起。老班主这时也愣住了,抬头看沈砚:“你是……沈家的人?”
“沈砚,沈怀安的儿子。”沈砚往竹床边走,那孩子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泪珠,呼吸浅得像游丝,“班主,这药不能喂,我这有原方,现在煎药,还来得及。”
清玄这时也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药铺取来的药材:“我带了辰州朱砂和合欢皮,这就去煎!”
“拦住他!”秦仲山突然喊了一声,瘦高个从门外冲进来,伸手去抓清玄。沈砚侧身挡在清玄面前,手肘撞在瘦高个的腰上,那人“哎哟”一声撞在药罐上,黑陶罐摔在地上,药汁溅了满地。
台上的戏正好唱到弦断处,一声尖锐的“呀”穿透雨幕。秦仲山趁乱往暗门退,沈砚追过去时,他突然从后腰摸出个东西——正是那个紫檀木盒,他往地上一扔,木盒摔开,里面却不是方子,是半块绣着山茶的碎布,与沈砚怀里的那半块,正好能对上。
“当年我没来得及救你爹娘,只能把这碎布藏着。”秦仲山的声音哑得厉害,往暗门外退,“改方子是为了引开盯着你的人,那孩子……我会治好的。”
雨突然大了,打在戏台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沈砚捡起那半块碎布,与自己怀里的拼在一起,一朵完整的山茶躺在掌心,针脚被雨水打湿,倒像是落了层泪。
清玄煎着药走过来,药香混着雨气飘过来:“哥,他跑了。”
沈砚望着暗门外的雨雾,那串带泥的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他把两块碎布叠在一起,揣回怀里,与那枚铜扣贴在一处。
“他会回来的。”沈砚轻声说,像是对清玄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台上的戏重新开了弦,程婴的唱腔又响起来,只是这一次,悲怆里好像多了点盼头。檐外的雨还在下,却没那么冷了,落在手背上,竟有了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