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裹着霜气,刮在脸上像细针扎。清玄跟着沈砚往城郊走,身上裹着沈砚特意找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巷口的灯笼早灭了,只有天边漏下点残月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青石板渐渐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咯吱”响。
“把这个戴上。”沈砚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块粗布帕子,往清玄脸上一罩,只露两只眼睛。帕子上带着点草木灰的味,是方才在灶膛边蹭的,“等会儿到了仓库附近,别说话,跟着我走。”
清玄点点头,抬手把帕子按紧。他攥着怀里的桃木牌,指尖被硌得发疼,倒让心里那点慌劲压下去不少。方才出门前,他往灶膛里添了足够的柴,又把屋门锁了两道,李掌柜说的迷药沈砚揣在袖口,他自己则把从青城山带下来的那把小匕首别在了腰后——师父说过,防身的东西,总得备着。
废仓库藏在老槐树林后头,远远望去像个黑沉沉的巨兽,趴在地上不动。沈砚拉着清玄往树林里缩了缩,借着树干挡着,往仓库门口望。
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用根粗铁链锁着,链上锈迹斑斑,看着倒不像是常有人来的样子。但门旁的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黄土,显然最近有人来过。
“跟紧了。”沈砚低低说了句,转身往树林深处绕。李掌柜说的狗洞在仓库后院,得绕开正门的视线。
树影晃得人眼晕,脚下不时踢到枯枝,发出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清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直到沈砚停在一堵矮墙后,指了指墙根——那里果然有个被杂草半掩的洞,够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过去。
“我先过去。”沈砚扒开杂草,弯腰往洞里探了探,回头按住清玄的肩,“里头黑,别怕,我在前面等你。”
他像只猫似的钻了进去,没一会儿就从里头探出手,朝清玄招了招。清玄深吸口气,也跟着蜷起身子往里爬。洞壁的土又湿又凉,蹭得棉袄后背全是泥,爬了没两步,手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颗生锈的铁钉,针尖朝上,差点扎进掌心。
他忙缩手,往前挪了挪,终于从洞里钻了出来,一抬头就撞进沈砚怀里。沈砚伸手扶了他一把,往他身后看了眼,确认没人跟来,才拉着他往仓库后院的角落躲。
后院堆着些破麻袋,霉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想咳嗽。清玄捂着嘴,借着月光往院里扫——果然有几辆粮车靠墙放着,车轱辘都快烂了,车板上蒙着层厚厚的灰,看着跟堆废木头似的。
“三号车……”沈砚低声念叨着,往粮车那边挪。每辆车的车帮上都用红漆写着字,只是年深日久,漆都剥落了,得凑到跟前才看得清。
第一辆是“一”,第二辆是“二”,第三辆……沈砚停在第三辆车旁,指尖拂过车帮上模糊的“三”字,眼睛亮了亮。他绕到车后,蹲下身,用手扒开车板下的杂草。
车板是拼接的,边缘有道细缝,缝里嵌着些干枯的草。沈砚摸出随身携带的小铁片,往缝里插了插,轻轻一撬——“咔”的一声轻响,一块车板竟被撬了起来,露出里头的夹层。
夹层里黑黢黢的,积满了灰。沈砚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沾了些细碎的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皱了皱:“是盐。”
清玄也蹲下来,往夹层里看。里头空空的,只有些残留的盐粒,还有一小块破布,看着像是从麻袋上撕下来的。
“赵家当年应该是把私盐从这里运走了,只留下点痕迹。”沈砚把那块破布捡起来,塞进怀里,“但爹说有朱砂印为记……”
他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仓库前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铁链被人拉动的声音。
清玄猛地捂住嘴,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谁来了?
沈砚立刻把撬起来的车板推回去,又用杂草把缝盖住,拉着清玄往麻袋堆后躲。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前院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脚步声渐渐往后院来,像是在搜查。清玄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手悄悄摸向腰后的匕首,指尖都在抖。沈砚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头顶——麻袋堆上头有空隙,能爬上去躲躲。
两人正想往上爬,忽然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老三,你去那边看看,赵爷说了,仔细点,别漏了什么。”
“知道了。”另一个声音应着,脚步声离麻袋堆越来越近。
沈砚拉着清玄往麻袋堆更深处缩了缩,几乎要贴在墙上。他能看见那人的影子从麻袋缝里透过来,是个高个子,手里好像还拿着根棍子。
就在这时,清玄忽然瞥见三号粮车的车底——车轱辘旁的泥地上,好像有个暗红色的印子,被车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印子不大,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泥上按出来的,形状有点像……印章。
朱砂印?
清玄刚想指给沈砚看,忽然听见“咚”的一声——是那人的棍子敲在了麻袋上。
“没人?”那人嘟囔了一句,又往前走了两步,影子离他们只有一尺远。
沈砚的手悄悄摸向袖口的迷药,指尖已经碰到了瓷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院忽然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门被撞开了。接着是杂乱的喊叫:“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后院的人吓了一跳,粗哑的声音骂了句脏话:“妈的,怎么回事?走,去看看!”
脚步声急匆匆地往前院跑,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沈砚和清玄都没动,还在麻袋堆后躲着。直到确认周围没人了,沈砚才低低喘了口气,拉着清玄往外挪:“走,先去看车底。”
两人跑到三号粮车旁,清玄指着车轱辘旁的泥地:“哥,你看那儿!”
沈砚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暗红色的印子果然是个印章的形状,边缘模糊,但能看清上面刻着的字——不是赵家的私印,而是沈记粮行的印章!
“是爹的印。”沈砚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伸手摸了摸那印子,泥是干的,印子却没掉,显然是当年爹特意按在这儿的,“他是怕夹层里的东西被发现,才把印按在车底……”
他忽然想起什么,绕到车的另一侧,用手扒开车轮下的泥。果然,泥里埋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被车轮压得有点变形,但还能打开。
沈砚把木盒抱出来,擦去上面的泥,打开盒盖——里面没有私盐,也没有账本,只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半块玉佩——是当年师父送的那对“平安”玉佩里,刻着“平”字的那半块,清玄一直以为弄丢了,原来爹当年藏在了这里。
信是爹写给沈砚的,字迹比之前那张纸上的稳些,像是早就写好了:“阿砚,当你看到这信时,爹大抵已不在。赵家借粮行运私盐,我若不从,你和清玄都活不了。我在三号车底留了印,又藏了半块玉佩,若日后能遇上清玄,把玉佩给他,告诉他爹没忘了他。莫为我报仇,带着弟弟找个安稳地方过活,爹只盼你们平安……”
清玄看着那半块玉佩,眼泪“啪嗒”掉在泥地上,砸出个小坑。他原以为爹当年是被猝不及防栽了赃,却没想爹什么都知道,连后路都替他们铺好了。
前院的火光越来越亮,浓烟顺着风往后院飘,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把信和玉佩都塞进怀里,拉着清玄:“走,先出去!”
两人又从狗洞钻了出去,往树林里跑。身后的仓库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叫喊声。
跑到安全的地方,沈砚才停下,回头看那片火光。清玄靠在他肩上,还在抽噎。沈砚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指尖触到他怀里的桃木牌,又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半块玉佩,忽然低声说:“爹没说错,咱们得平安。”
清玄点点头,把脸埋在沈砚的棉袄上。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他知道,爹留下的不只是印和玉佩,还有活下去的念想——只要他们兄弟俩在一起,好好活着,就是对爹最好的交代。
至于赵家的债,总有一天,他们会堂堂正正地讨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先带着爹的念想,平安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