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门匾,是圣上亲笔题写的。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悬在朱红大门上方,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沉敛的光。
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三个字,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切。
三日前,他带着清玄从宫里回来,府里的老仆们早已候在门口,一个个眼眶通红,对着他深深叩首,连声道:“国公爷,回家了。”
这些人,多是当年镇国公府的旧人,当年府里出事时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等着昭雪的这一天。如今主家归位,他们便带着家小,自发回来打理故园。
“哥,你看这棵玉兰树!”清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转头,见清玄正站在庭院中央的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洁白的花苞。那树是母亲亲手栽的,距今已有二十多年,当年府里遭难时,不知是谁悄悄护了下来,如今枝繁叶茂,眼看就要开花了。
“等花开了,一定很香。”清玄伸手碰了碰最饱满的那个花苞,指尖沾了点晨露,亮晶晶的。
沈砚走过去,目光扫过庭院。青砖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鸟笼里,两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地唱着,墙角的石缸里蓄着清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切都在慢慢回到记忆里的模样,却又添了几分新的生气。
“书房收拾好了吗?”他问身旁的老管家福伯。
福伯连忙点头:“回国公爷,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妥当了,当年老爷常用的那套文房四宝,还有您小时候练字的帖子,都找出来了。”
沈砚应了声,抬脚往书房走去。清玄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像只好奇的小兔子,东看看西瞧瞧。
书房在东侧院,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面放着砚台、毛笔,还有一本摊开的《孙子兵法》,正是父亲当年常看的那本,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沈砚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还有父亲用朱笔做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他拿起笔,蘸了点墨,在纸上轻轻写下一个“安”字——笔锋间,竟有几分与父亲相似的沉稳。
“哥,你看我找到什么了!”清玄从书架后面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木鸢。
那是沈砚小时候玩的玩具,竹骨糊纸,翅膀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云彩。不知被藏在哪个角落,竟还完好无损。
“你会放吗?”沈砚放下笔,眼中漾起笑意。
清玄摇摇头,把木鸢递给他:“山上风大,师父不让玩这个,说容易撞着松树。”
沈砚接过木鸢,走到院子里。春日的风正好,暖融融的,带着花香。他牵着线,轻轻一扬手,木鸢便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蓝天上的一个小点。
清玄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拍手笑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沈砚看着他,又看了看天上的木鸢,心中一片安宁。
这些年,他活得像拉满的弓,时刻紧绷着,只为复仇这一个目标。如今尘埃落定,倒像是突然松了弦,有些茫然,却更多的是踏实。
“福伯,”沈砚唤道,“下午去趟成衣铺,给清玄做几身新衣裳。”
清玄还穿着青城山的道袍,虽然干净整洁,但在京城里总显得有些特别。前几日去宫里谢恩时,圣上还打趣说:“沈爱卿身边这位小师父,倒是把青城的仙气带到京城了。”
清玄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道袍下摆,小声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总不能一直穿道袍吧?”沈砚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你要跟着我出席些场合,总得体面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车马声。福伯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道:“国公爷,是大理寺的李大人来了,说有几份卷宗需要您过目。”
沈砚应了声,转身往正厅走。清玄跟着他,小声问:“哥,你还要忙公务吗?”
“嗯,有些陈年旧案,需要重新梳理。”沈砚道,“不过很快就好,忙完了带你去逛庙会,听说城南的庙会很热闹,有糖画,还有杂耍。”
清玄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砚走进正厅时,脚步轻快了些。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第一朵,洁白如玉,香气随着风飘进来,淡淡的。他想,往后的日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有旧人在侧,有新事可做,有花香,有暖阳,还有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弟弟。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