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沈砚心上。
他看着清玄僵在原地,紫袍的前襟沾了点灰尘,少年眼里的震惊像被雨水打湿的蛛网,密密麻麻地缠着慌。地上的糕块沾了油污,雪白的糯米混着金黄的桂花,狼狈得让人心疼——那是他们花了一早上心血蒸的,是周叔盼了二十年的念想。
“哥……”清玄的声音发颤,他想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糕块,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沈砚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去看地上的碎糕,也没看清玄,径直往门口走,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哥!你去哪儿?”清玄连忙追上去,伸手想拉他,却被他甩开了。
沈砚的脚步没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狠劲:“去找他。”
去找赵启明。
去找那个害死他爹娘、害死周叔的人。
清玄看着他的背影冲出茶馆,像头被激怒的兽,眼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地上的碎糕,拔腿就追。紫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茶馆里的烟味都卷了出去。
沈砚跑得很快,穿过喧闹的集市,撞翻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滚落一地,像撒了一路的血珠。他脑子里全是赵启明那张平静的脸,那句轻飘飘的“那碗药是我送去的”,还有周叔临终前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二十年。
周叔护了他二十年,最后却因为他,死在了仇人手里。
爹娘明明是救人的英雄,却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而他呢?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仇人递来的“证据”发呆,甚至在几分钟前,还在犹豫要不要相信那个左眉带疤的男人。
“哥!你站住!”清玄的声音在后面追着,带着哭腔,“你找他干什么?现在去找,不是送死吗?”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阳光刺眼,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茫然。去找赵启明又能怎么样?他一个修车的,没权没势,难道要像周叔那样,拿着证据去拼命,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清玄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紫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贴身的玉佩。他抓住沈砚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周叔肯定不希望你这样做。他护着你长大,不是让你去报仇的。”
“那我怎么办?”沈砚猛地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看着他害死了所有人,还拿着所谓的‘证据’来施舍我?清玄,那是人命!是我爹娘的命,是周叔的命!”
他的声音很大,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清玄却不怕,他死死抓着沈砚的胳膊,眼神亮得像青城山的星:“我们可以报警!周叔留下的信,赵启明给的验收单,还有那张没写完的草稿……这些都是证据!”
沈砚愣住了。
他太急了,急得忘了还有法律,忘了周叔留下那些东西,或许本就不是为了让他去拼命。
“哥,”清玄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师父说过,行得正坐得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启明能逍遥二十年,不代表他能逍遥一辈子。”
沈砚看着弟弟,少年的脸上沾了点灰,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眼神坚定,像株迎着风的青松。他突然想起周叔的信里写:“清玄小师父来找你,我早就算到了。”
或许周叔早就知道,他这个弟弟,能在关键时刻拉住他。
“证据……”沈砚喃喃道,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揣着赵启明给的验收单,还有周叔的两封信,“我们有证据。”
“对!”清玄用力点头,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不知什么时候,沈砚也掉了眼泪,“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他们。”
沈砚看着他,心里那股翻腾的火气慢慢降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决心。他抬手,像小时候周叔对他那样,轻轻揉了揉清玄的头发,动作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好,去警察局。”
两人转身往回走,路过刚才的茶馆时,清玄停了脚步。他看着地上的碎糕,突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没沾到油污的,用干净的袖口擦了擦。
“还能吃。”他把那块碎糕递到沈砚嘴边,眼里带着点笨拙的温柔,“周叔说的,不能浪费粮食。”
沈砚看着那块沾了灰的桂花糕,突然想起周叔蒸糕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想起他信里那句“圆了你娘的念想”。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甜香里带着点涩,像掺了眼泪的味道。
“嗯,好吃。”他说。
清玄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笑起来却像雨后的太阳,亮堂堂的。他把剩下的碎糕小心地收进油纸袋,虽然知道不能吃了,却还是想留着。
阳光穿过街道,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紫袍的边角偶尔扫过沈砚的蓝布衫,像两只依偎着的鸟,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方向。
去警察局的路不长,可沈砚觉得,这是他走得最踏实的一段路。手里攥着的证据沉甸甸的,身边弟弟的呼吸温热,他知道,这一次,他们不是在替谁报仇,是在替那些沉冤的好人,讨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就像周叔希望的那样,就像爹娘期盼的那样。
平安,不仅是活着,还要活得清白,活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