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总算歇了。沈砚和清玄裹紧了外套,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城西走。空气里浮着水汽,把远处的关帝庙飞檐染成了淡淡的灰蓝色。
庙门虚掩着,两尊石狮子的爪子上还挂着水珠。沈砚推开门时,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院里的香炉积着半寸厚的香灰,显然有阵子没人好好打理了。
“有人吗?”清玄扬声喊了句,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没什么回应。
正对着庙门的大殿里,关二爷的泥塑神像披红挂彩,只是神像前的长明灯灭了,供桌上蒙着层薄灰。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背对着他们,正踮着脚给神像拂尘,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过身来。
老者头发花白,挽着个松散的道髻,脸上布满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清玄,嘴角牵起个浅浅的弧度:“两位施主,是来上香的?”
“我们找老道长。”沈砚上前一步,语气恭谨,“是家师让我们来的。”
老者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拂尘,慢悠悠走到供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茶:“山里来的?”
沈砚心头一动,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家师说,见到三瓣花记号,就把这个交给您。”
老者接过油布包,没急着打开,反而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神落在沈砚额前的碎发上:“你师父左眉骨那道疤,还在?”
“在。”沈砚点头。
“他倒是能熬。”老者叹了句,这才慢悠悠解开油布包,露出里面泛黄的小册子。他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忽然抬头看向清玄:“小师父看着面生,是他师弟?”
“是,弟子清玄。”清玄拱手行礼。
老者笑了笑,把小册子往桌上一放:“二十年前那笔账,你们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几家商行勾结官员,倒卖药材害了人。”清玄据实回答,“家师当年是账房先生,抄了副本才被追杀。”
“不止。”老者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那药材里掺了假,治不好病,反而会让人浑身发虚,像被抽了骨头。当年疫病流行,官府捂着不报,就靠这些假药材糊弄百姓,死了多少人,没个数。”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想起师父偶尔夜里咳嗽,总说年轻时落下的病根,难不成……
“那伙人,是‘三瓣堂’的?”清玄追问,他记着药铺里那个三瓣花镇纸。
老者点头,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三瓣花的形状:“为首的姓魏,当年是药材行的掌柜,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城里的富商,还捐了个官衔。左眉骨有道疤的,是他的头牌打手,姓赵。”
清玄心里咯噔一下——药铺掌柜就姓魏。
“这账册记着什么?”沈砚盯着那本小册子。
“记着他们当年怎么把假药材运进城,怎么买通官员,怎么把知情的人沉了江。”老者的声音冷下来,“你师父当年抄了副本,本想交给巡抚,没成想走漏了风声,被他们追了一路。”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你三岁那年藏在山洞里,是你师娘托人报的信,让你师父提前把你藏好。可惜她自己没跑出来,被姓赵的那伙人抓了去,至今……”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沈砚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我师娘……”
“她是个烈女子。”老者叹了口气,“当年若不是她把账册副本偷偷塞给你师父,你师父也活不到现在。”
清玄这才明白,师父那些藏在信里的“阿禾”,原来藏着这样一段生死过往。他看向沈砚,见他下颌紧绷,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来,忙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
“那现在怎么办?”清玄问老者,“这账册……”
“巡抚换了新人,是个清官。”老者拿起账册,递给沈砚,“但魏家在城里势力大,明着送上去,你们兄弟俩怕是走不出城。得找个由头,让这账册自己‘飞’到巡抚眼前。”
他指了指窗外:“魏家有个码头,就在老城墙根下,每月初三、十六会往城外运一批‘药材’。说是药材,其实是给那些官员送的礼,里面什么都有。明天就是十六,你们去码头盯着,找机会把账册混进那批货里。”
“混进去?”沈砚皱眉,“码头肯定有人守着。”
“自然有法子。”老者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这里面是包滑石粉,码头管事的小舅子是个赌鬼,欠了我点人情。你们找他,就说‘道长让来借个方便’,他会给你们指条路。”
沈砚接过油纸包,指尖捏得发紧。
“对了。”老者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沈砚胸口,“你师父给你的那半块玉,带着吗?”
沈砚一怔,从脖子上解下那半块刻着“平”字的碎玉。老者看了看,又看向清玄:“你师父没给你留什么?”
清玄摇摇头:“师父只让我下山找师兄。”
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是怕你年纪小,扛不住。其实你手里那本书,封皮里夹着东西。”
清玄一愣,忙从怀里掏出常看的那本《千金方》,摸了摸封面,果然感觉夹层里有硬物。他小心地拆开装订线,从里面掉出半块玉来,上面刻着个“安”字。
两块玉拼在一起,正好是“平安”二字。
“这是你师娘当年亲手刻的。”老者看着两块玉,眼神柔和了些,“她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们兄弟平安。”
沈砚把两块玉合在一起,冰凉的玉面贴着手心,像有股暖流慢慢淌进心里。他抬头看向老者,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关帝庙时,太阳已经爬过了屋顶,把青石板上的水迹晒得冒起了白汽。沈砚把账册藏进怀里,清玄攥着那半块“安”字玉,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快到修车铺时,清玄忽然开口:“师兄,码头那边……”
“得去。”沈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师父熬了二十年,师娘……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等。”
清玄点头,看了眼沈砚紧握的拳头,忽然觉得那半块“安”字玉在掌心发烫。他想起老者最后说的话——账册见光那天,就是三瓣堂倒台的时候。
只是他没说,庙门后那棵老槐树下,刚才一直站着个穿黑布短打的汉子,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把玩着个三瓣花形状的铜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