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推开“月光事务所”略显陈旧的门扉。
室内空间逼仄,陈设简洁到近乎简陋:
一张褪色的布艺沙发占据了角落,对面是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粗笨的线缆纠缠在地面;一张原木色的办公桌横在中央,算是接待委托人的前台。
这便是全部家当。
办公桌后方,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通向更私密的空间。
门内是夕颜的生活区——两个仅容转身的独立小房间。
夕颜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示意:
“你的。”
吴阡夜步入这方寸之地。
房间狭小,仅有一床一柜。
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地面,在靠近墙角处微微一顿。
一块地板的边缘似乎与周围略有错位,缝隙也比别处略宽,像是一个隐秘的入口。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心中却已记下。
退回外间,他状似随意地问:
“夕颜小姐,事务所现在……有多少成员?”
夕颜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眼睛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
“就我们两个呀,嘻嘻。”
吴阡夜了然。
两间房,一间属于夕颜,另一间是临时腾出的“员工宿舍”。
自己这“廉价劳动力”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夕颜将自己陷进沙发,打开了那台笨重的电视。
屏幕闪烁片刻,接入的是长洲城内部线路。
画面单调,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本地新闻或重复播放的公益广告。
这却是夕颜在无委托时,为数不多能打发时光的消遣。
今天的新闻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插播紧急通知!”
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上午10时23分,一名身份不明男子从长洲中心研究所逃脱,目前正以极高速度在城内流窜,具体位置未知。
该男子特征显着,奔跑时身后会拖曳出明显的红色光迹。
如有市民目击其行踪,请务必立即联系长洲中心研究所安保部门!重复……”
夕颜眼神微凝。
所谓“身份不明”,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她心知肚明,那必然是研究所豢养的“实验体”之一。
长洲城表面上的繁荣安定,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榨取这些“天赋”研究对象的价值之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事务所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应声向内爆裂,木屑与烟尘四散飞溅!
一个高大魁梧的红发身影如同失控的卡车般撞了进来,重重踏在地板上,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晃了几晃。
闯入者一头亮红色的中长发在脑后扎了个短小的发辫,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赤红色的眼瞳如同燃烧的炭火,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力量感。
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下两道暗红色的、宛如泪痕般的印记,平添几分凶戾之气。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短袖,夕颜一眼便认了出来。
研究所实验体统一配发的囚服。
正是今天的新闻人物。
巧合?还是麻烦主动找上了门?
“雷瑟?”
吴阡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目光如鹰隼般紧锁在闯入者身上。
红发男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猛兽,猛地摆开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格斗架势,赤红的瞳孔死死盯住吴阡夜:
“你认识我?还是说,你也是那该死的研究所派来的狗腿子?!”
警惕与敌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吴阡夜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抬手指了指对方胸前。
那里别着一块小小的、印有研究所LoGo的塑胶姓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两个黑体字:
雷瑟。
“原来如此……那我姑且可以相信你们吧。”
雷瑟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神中的凶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需要帮助。我知道你们这里是接委托的事务所,所以我来了。”
他的语气异常郑重,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委托:
“我请你们,干掉追捕我的那些研究员。”
夕颜与吴阡夜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清晰的惊诧与荒谬。
一个刚刚从研究所魔掌中逃出生天的实验体,竟然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事务所提出如此疯狂的要求?
“干掉研究所的人?”
夕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疯了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研究所在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
那是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庞然大物,岂是他们这种小虾米能撼动分毫的?
然而,吴阡夜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雷瑟身上。
眼前这个莽撞闯入的大个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直率,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天真的单纯。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很好骗”的气息。
吴阡夜推测,这些长期被囚禁在研究所高墙内的实验体,大概都是这种与社会脱节的状态。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雷瑟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野兽般的燥热气息。
吴阡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
“有意思……不过,干掉研究员这种委托,我们这小庙可接不起,也办不到。”
他话锋一转。
“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避避风头……我们或许可以考虑。”
夕颜的眉头立刻蹙紧,疑惑地看向吴阡夜。
为什么要主动招惹这个烫手山芋?
庇护一个研究所追捕的目标,无异于引火烧身!
吴阡夜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到墙角,背对着雷瑟,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你事务所不是正缺人手吗?这不正好送上门个免费劳动力?”
见夕颜脸上仍有浓重的犹疑,他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这些实验体,从小被关在笼子里,能有什么心眼?这种人最好控制,也最容易使唤。
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夕颜听着他这番“花言巧语”,眼神闪烁,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吴阡夜的话戳中了关键。
通常的实验体确实多是从小被圈养,社会经验为零,心智单纯得像张白纸。
这种人放在外面,就是现成的、几乎不需要成本的劳动力……
她唯一的顾虑,是研究所随之而来的报复和麻烦,那绝不是轻易能应付的。
“我得考虑考虑,”
夕颜的声音压得更低。
“先看看他的表现再说。”
雷瑟则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病号服的下摆,没有打扰角落里的“密谋”。
他也在消化着吴阡夜的提议,赤红的眼瞳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犹豫了片刻,雷瑟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需要这个避难所。只要……只要你们能保证我不被研究所的人抓回去。”
“那么,作为交换……”
吴阡夜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
“你得留在这里,为我们工作。”
他可不想被夕颜当成唯一的牲口使唤。
既然都是“涉世未深”,拉雷瑟下水,自己也能轻松不少。
雷瑟沉默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似乎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吴阡夜和夕颜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在这里……我能得到自由吗?”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两人心中激起涟漪。
吴阡夜微微一怔,夕颜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一个刚从研究所逃出来的实验体,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吴阡夜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略显尴尬的讪笑,抢先画饼:
“有,当然有!只要没给你安排具体工作,其他时间,你想干什么都行,随你自由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夕颜。
毕竟她才是老板,是体恤员工的好领导,还是剥削他们的资本家,吴阡夜心里也没底。
然而,这简单的“自由”二字,却像是一束光,瞬间点亮了雷瑟的双眼。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喜悦和渴望,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成交!”
尘埃落定。
吴阡夜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窃喜。
有了这个心思单纯、力气应该不小的劳动力,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或许能少被夕颜压榨一些。
他看向夕颜,等待着她的最终拍板。
夕颜嘴唇微动,似乎正要开口——
轰——!!!
比之前雷瑟闯入时更加狂暴、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事务所那扇刚刚被雷瑟撞坏、还未来得及修理的门框连同残存的木板,如同纸片般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彻底撕碎、碾烂!
浓重的烟尘如同爆炸般席卷而入,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在呛人的烟尘中,三个身着深蓝色研究所制服的身影,踏着不紧不慢却沉重无比的步伐,缓缓踱入。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脏上。
雷瑟一见来人,脸上的喜悦瞬间被狰狞的狂怒取代,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赤红的双瞳几乎要喷出火来:
“说什么也别想带我回去!!”
他身体前倾,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仿佛见到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夕颜瞳孔骤然收缩。
那深蓝色的制服她认得,是研究所执行外勤任务的高级人员标志。
从三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凝练、如同实质般的危险气息判断,绝非普通职员,绝对是研究所的精锐力量!
烟尘稍散,他们胸前冰冷反光的工作牌显露出名字:
门外,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身高接近三米,肌肉虬结如同花岗岩雕刻,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名牌上写着:江木曦。
事务所低矮的门楣根本无法容纳他的身躯,他只能如同门神般伫立在门外阴影中。
踏入室内的两人: 一人身形清瘦挺拔,脸上严严实实地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眼神冰冷无情。名牌:郑青山。
另一人佝偻着背,身形干瘦,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手中缠绕着一条手腕粗细、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沉重铁链。
他步履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铁链拖地的轻微“哗啦”声,如同索命的无常。名牌:钱坤。
郑青山与钱坤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房间中央的雷瑟。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迈着稳定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一步步向他逼近。
冰冷的杀气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将狭小的月光事务所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