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又赖了两天,主要是小花看得紧,我但凡流露出一点想溜的苗头,他就能立刻找出十几种“正事”把我摁在原地。不是要我看他新收的古董,就是要我陪他参加什么无聊的晚宴——当然,最后都被我以“水土不服,头晕眼花”为借口赖掉了。大部分时间,我还是瘫在他家那张能陷进去的沙发里,或者在他办公室当个会呼吸的背景板,看他处理那些我永远不想管的庞大资产和复杂人际。
不过,闲是闲,脑子却没完全停下。那天晚上闷油瓶那句“感觉,不会错”和他捂着我眼睛的微凉手掌,像两颗小石子,在我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里荡开了圈圈涟漪。我开始不由自主地,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目光,偷偷观察起身边这些人。
比如小花。他对我好,我知道。从小就好,虽然中间隔了十年生疏,但重逢后,这种好似乎变本加厉,只是包装得更精致,更不动声色。他会记得我不爱吃什么,吩咐厨房所有菜都不放;会在我随口抱怨北京干燥后,第二天客厅就多了台加湿器;会在我瘫着无聊时,状似随意地丢给我一本他收藏的、市面上绝版的古籍杂记,让我解闷。这些细节,以前我只当是他这人细致,讲究,对朋友够意思。可现在……我忍不住想,他对别人也这样吗?他对黑瞎子也这样事无巨细?对秀秀也这样近乎纵容地允许对方在他价值连城的办公室里充电、吃点心、甚至差点签了他的文件?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趁他批阅文件的间隙,装作不经意地问:“小花,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到吗?”
他从文件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怎么?无邪哥哥嫌我管得太宽了?”
一句“无邪哥哥”把我噎得够呛,这是小时候的称呼了,长大后,他一般只有在调侃我的时候会叫。我耳朵有点发热,赶紧摆手:“没没没,哪能啊,我就是……随口一问,夸您,夸您人品贵重,乐于助人!”
他轻笑一声,没再穷追猛打,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只留给我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句轻飘飘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这么‘周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这话什么意思?是我之前想的那个意思吗?我不敢深想,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我想多了,解雨臣这人说话就爱绕圈子,故弄玄虚。
除了小花,黑瞎子也时不时刷存在感。这家伙神出鬼没,但信息灵通。知道我还在北京,隔三差五就发信息来“骚扰”。
“大徒弟,出来喝酒啊!师傅发现一地道涮肉馆子,肉片薄得像纸!”
“天真无邪同志,组织上需要你!来帮师傅验验这刚收的‘明代罗盘’,我感觉有点悬。”
“小吴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别老跟花儿爷那资本家混,跟师傅我去体验民间疾苦呗?”
我通常回他一个“滚”字,或者干脆已读不回。但他有一次,在我又一次拒绝他的“邀约”后,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估计又在开他那破滴滴,语气却带着点难得的、不那么戏谑的意味:“大徒弟,你这人啊,就是心思重。有些事儿,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别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顺其自然,懂不?天塌下来,还有师傅我给你顶着呢!”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老瞎子,平时没个正形,眼睛好像真能看透很多东西似的。他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可他这话,是承认了那种“不一样”,还是仅仅在开导我别多想?我琢磨不透,干脆把他这话也归结为“黑瞎子式不靠谱发言”,抛诸脑后。
至于远在胖子和闷油瓶,一个咋咋呼呼一个沉默寡言。胖子日常在旁边插科打诨,时不时就来打趣我,闷油瓶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但每次我看过去,都能和他的视线相撞,就好像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离开过。
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在北京又耗了几天,我实在是待不住了。北京的繁华是好,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要什么有什么。可不知怎么,我就是惦记雨村那股子混合着泥土、青草和饭菜香的味儿,惦记早晨被鸡鸣鸟叫吵醒的烦躁,惦记傍晚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的闲适。那才是我现在该过的日子。
决心已定,我瞅准一个小花看起来心情不错的傍晚——他刚结束一个成功的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凑了过去。
“小花哥哥,”我搓着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又自然,“你看,我和胖子、小哥在北京也待了挺久了,吃你的喝你的,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雨村那边这么久没回去,我有点不放心,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说完,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他正端着杯红茶,闻言动作一顿,缓缓将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没立刻看我,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压抑。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转过头,视线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点锐利,有点审视,还有一点……被我称之为“委屈”的情绪,虽然这情绪出现在解大老板脸上显得极其违和。
“无邪哥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
我心头一跳,赶紧否认:“没有啊!绝对没有!小花你对我多好啊,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是吗?”他微微挑眉,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却紧紧锁着我,“可我怎么觉得,你在我这儿,每天都像在坐牢。不是瘫着就是琢磨着怎么跑。我就这么让你不自在?”
“真不是!”我有点急了,这顶帽子可太大了,“我就是……就是习惯了雨村那种散漫日子,在北京,在你这儿,规矩多,我……我有点拘束。” 这话半真半假,拘束是真的,但更主要的是,那种被过度关注和细致照顾带来的微妙压力,以及我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乱麻,让我想逃。
小花沉默地看着我,没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我看不透底。他这副样子,比直接发火还让我头皮发麻。
“胖子和小哥呢?”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他们也急着回去?”
“啊?他们啊,”我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问过他们,胖子说随我,我在哪儿他在哪儿。小哥……小哥他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应该也想回雨村了吧?” 其实闷油瓶压根没表态,他向来没什么意见,但我潜意识里觉得,他肯定是更适应雨村的环境。
“随你……”小花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啊,他们都随你。”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却听出了点别的味道。好像有点酸?不可能吧?小花会吃这种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胖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接起来,还把屏幕往小花那边偏了偏,以示“坦荡”。
“喂,胖子!”
屏幕里出现胖子那张大脸,背景是他在潘家园的铺子。“天真!嘛呢?跟花儿爷汇报思想工作呢?” 胖子挤眉弄眼。
“汇报个屁,”我笑骂,“正跟花儿爷商量回程的事儿呢。”
“哟!准备回来了?”胖子眼睛一亮,“好事儿啊!赶紧的!在北京呆了这么久,我也想回雨村了,喜来眠也挺久没开业了,小程序底下可全是等胖爷手艺的人!小哥,天真说准备回雨村!” 他冲着镜头外喊。
镜头晃动了一下,闷油瓶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他正坐在铺子的角落里,没有开灯,他几乎要和昏暗的角落融为一体,闻声抬起头,看向镜头。隔着屏幕,他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心里那点因为小花的质问而产生的烦躁和不安,瞬间就被抚平了大半。
“看到了吧?”我有点得意地转向小花,“群众呼声很高啊!”
小花的脸色似乎更冷了一点。他没看屏幕,只是盯着我,语气酸溜溜的:“看来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张麒麟重要。”
“花儿爷……”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对我好,我是知道的。这么急着走,好像确实有点……不识好歹?
胖子在那边耳朵尖,听到了,立刻嚷嚷起来:“哎哟喂,花儿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天真就是野惯了,在您那金窝银窝里住不踏实!等下次,下次一定让他多住段时间,好好感受感受首都的繁华和您无微不至的关怀!”
小花没理胖子的插科打诨,依旧看着我:“什么时候走?”
“呃……明天……或者后天?”我试探着说。
“随你。”他吐出两个字,站起身,径直走向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看了起来,一副“我很忙,别打扰我”的样子。
视频那头,胖子还在喋喋不休:“行嘞!那咱们就说定了啊!天真你赶紧订票,胖爷我好收拾行李!瓶崽,你说咱们回去后是炖鸡还是烧鱼?或者都来点儿?”
闷油瓶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了过来:“都行。”
我看着小花明显透着冷硬的背影,又看看屏幕里热火朝天的胖子和安静陪伴的小哥,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油然而生。北京和雨村,小花和胖子小哥,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我,明明已经选择了雨村那个简单自在的世界,为什么还会对这边产生一丝……愧疚?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在小花家那间能俯瞰半个北京城夜景的客房里,我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璀璨,却冰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闷油瓶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字:“嗯。”
是我之前告诉他决定明天回去后,他隔了几个小时的回复。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但我却能从中读出“知道了,等你”的意思。
看着这个“嗯”字,再想想小花晚上那带着明显不悦和……失落的背影,我心里那点犹豫彻底烟消云散。是了,我想回雨村。我想回到那个有稻田蛙鸣、有硬板床的小楼里去。那里才是我无邪现在该待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我那点简单的行李,磨磨蹭蹭地走出客房。小花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餐了,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又恢复了那副精致矜贵的模样,仿佛昨晚那个流露出些许情绪的人只是我的错觉。
“小花,早。”我打了个招呼,在他对面坐下。
“早。”他头也没抬,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财经新闻。
佣人给我端上早餐,是精致的广式茶点。我食不知味地吃着,盘算着怎么开口说走的事。
“机票订好了?”他突然开口,视线仍落在平板上。
“啊?哦,订好了,下午的。”我连忙回答。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一顿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鼓起勇气:“那个……花儿爷,我……我一会儿就走了。”
他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看向我。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无邪,”他放下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我知道雨村好,安静,自在。我也没想一直把你拘在北京。”
我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下次我来雨村看你,别找借口躲着我。喜来眠的账,该看还是得看。”
我:“……”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随时欢迎花儿爷莅临指导!”
他这才似乎满意了,唇角地弯了一下,重新拿起平板:“让司机送你。”
离开小花家前,我还是转身抱了下小花,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就是感觉,这样他会开心。
坐上了小花安排的、舒适度堪比头等舱的私家车,驶向机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街景,我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最后告别时小花那关算是过了,但这个过程,着实有点耗费心神。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又转乘汽车,当那熟悉的、带着湿润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时,我整个人才真正活了过来。
推开院门,我们看着离开几天有点杂乱的小院,深吸一口气,啊还是雨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