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长生——这个自古以来无数人追求却又无人真正实现的梦想,如今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我看着闷油瓶每日如常的身影,忽然明白了那些早出晚归的日子,那些神秘的电话,那些奇怪的符号,还有备忘录里密密麻麻的药材记录,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找到让我们能够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日夜疯长。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思绪飘向不可知的未来。
我的心绪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我确实无法抵挡能陪伴闷油瓶更久的诱惑,我们不必面对生离死别的痛苦;另一方面,长生的代价和后果又让我望而却步。我想起那些历史上追求长生的人最终的下场,想起张家百年来为守护秘密付出的代价,想起闷油瓶独自承受漫长岁月的孤独。
如果我接受了长生,意味着将来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普通人一个个老去、离世,而我和闷油瓶却要永远隐藏身份,东躲西藏。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像闷油瓶一样,百年如一日,容颜不改,独自行走在这人世间。那种孤独,我真的能够承受吗?还有胖子和小花,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但如果我拒绝了……我不敢想象闷油瓶还要独自面对漫长岁月的模样。胖子终将老去,黑瞎子虽然也有某种形式的长生,但据我所知那是有缺陷的,与闷油瓶的完全不同。届时,还有谁能陪在他身边?
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在我心头,让我寝食难安。闷油瓶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沉默地陪在我身边,偶尔在我发呆时轻轻碰碰我的手臂,或是夜深人静时将我揽入怀中。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我既感动又愧疚。我知道他为我做了多少,知道他在默默筹划着我们的未来,而我却在这里犹豫不决。
胖子也看出我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小哥在做什么,但他对于我奇怪的状态选择了询问。
“天真,你最近怎么了?”胖子一边剁着排骨一边问,“老是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网恋了吧?”
我勉强笑了笑:“胡说什么呢。”
“那你怎么老是盯着小哥发呆?”胖子压低声音,“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每次小哥接电话,你就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怎么,担心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瞎说什么!”
“不是吗?”胖子耸耸肩,“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他,闷油瓶可能在研究让我们长生的方法?这听起来太荒谬了,连我自己都不敢完全相信。
更何况,万一不是呢?万一我只是在自作多情呢?
最终,我只能含糊其辞:“就是有点累,可能没睡好。”
胖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追问,只是嘟囔着:“要是有什么事,可得跟胖爷我说啊,别一个人憋着。”
我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
这种纠结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每次闷油瓶走到院子角落接电话,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他说话时微微低头的姿态,偶尔蹙眉思考的表情,还有挂断电话后那短暂的出神……所有这些细节都被我无限放大,试图从中解读出什么。
有一次,他讲完电话转身,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慌忙低头假装擦拭柜台,心跳如鼓。他走过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手中的抹布在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上来回移动。
“很干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擦了多久,尴尬地停下动作:“啊,是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别担心。”他低声说,目光深沉如古井,“没事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果然知道我在担心,甚至可能猜到了我在担心什么。但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反而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起灵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入睡。我悄悄侧过身,借着月光打量他的面容。
这张脸,我看了这么多年,却仿佛永远看不够。从最初的敬畏疏离,到如今的亲密无间,我们之间经历了太多。而未来……还会有更多吗?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无论如何,我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了解长生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为了做出选择,而是为了有选择的资格。
终于,我下定决心:无论最终选择如何,我至少要了解真相。不能总是被动地接受张起灵的安排,也不能一味地逃避这个问题。我需要自己去探索长生的真相,不是从墓穴中的壁画或汪家留下的误导性信息,而是从真实的历史和典籍中寻找答案。
于是,我开始大量查阅古籍。喜来眠的生意照常经营,但一有空闲时间,我就钻进书房,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典籍。从道家的炼丹术到儒家的养生经,从理学的心性论到心学的致良知,我试图从各个角度理解古人对长生不老的追求和认知。
然而,越看越觉得迷茫。这些典籍中关于长生的记载大多玄之又玄,充满了隐喻和象征,难以捉摸其实质。有的强调炼精化气,有的主张修身养性,还有的推崇外丹服食,但都没有给出明确可行的方法。
某天下午,我正对着一本《周易参同契》头疼不已,书中那些“铅汞化合”、“龙虎交媾”的术语看得我云里雾里。胖子探头进来,看见我满桌子的古籍,啧啧称奇:“哟,咱们吴小佛爷这是要改行当学者了?”
我苦笑着放下书:“随便看看。”
胖子走进来,随手翻了几本:“这些玩意儿能看出什么名堂?要我说啊,长生不老那是皇帝老儿才惦记的事,咱们普通人活好当下就得了。”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莫名地戳中了我的心事。是啊,长生的诱惑再大,也比不上眼前真实的生活。在雨村的这些日子,虽然平凡,却是我人生中最安宁快乐的时光。
但一想到闷油瓶独自面对漫长未来的可能性,我的心又揪紧了。
第二天,我在翻阅一本关于汉代文物考据的书籍时,看到了关于博山炉的记载。书中描述贵族们如何在炉中点燃熏香,让升腾的烟雾模拟仙山云雾缭绕的景象,以此象征对永恒和长生的向往。
我放下书,走到窗前。院中闷油瓶正在修剪花草,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这个画面如此美好,让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长生……如果真的有可能,或许不是为了永恒的生命,而是为了延长这样美好的瞬间。
但书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记载显然不能给我想要的答案。烟雾再像仙山,终究不是真正的长生之道。我需要更实际、更可靠的信息。
犹豫再三,我决定联系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那天晚上,等闷油瓶又去院子角落打电话时,我悄悄回到房间,拨通了黑瞎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大徒弟?稀客啊!”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还有歌声和笑声,“怎么想起给师傅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瞎子,我想问问关于长生的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连背景噪音都小了许多,似乎是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长生?”黑瞎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含糊其辞:“就是有些好奇……想知道更多真实的信息。”
黑瞎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大徒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但我需要知道。”我坚持道,“师傅,你……你应该经历过很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长生啊……说起来美好,实际上是个沉重的负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而自己却保持不变……那种孤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我握紧手机,心跳加速:“那你……后悔过吗?”
黑瞎子轻笑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后悔?谈不上。每个选择都有代价,重要的是明白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大徒弟,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你为什么想要长生?”
我一时语塞。为什么?为了陪伴闷油瓶?因为害怕死亡?还是单纯被这个永恒的概念所吸引?
“我……我不知道。”我老实承认。
“那就好好想想。”黑瞎子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调侃,“不过我得提醒你,长生可不是吃个仙丹就能成的事。真正的长生之道,远比想象中复杂,也危险得多。”
我们还聊了些别的,但关于长生的话题没有继续深入。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平静。
黑瞎子的话让我对长生有了更现实的认识,但也让我更加困惑。如果长生真的如此沉重,闷油瓶为什么还要为此奔波?他是认为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还是已经为我做出了决定?
夜深了,闷油瓶回到房间,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他轻声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把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就睡。”我勉强笑了笑,躺下身。
闷油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灯上床。黑暗中,我们并肩躺着,各怀心事。
许久,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哥。”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顿了顿,但没有移开。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斟酌着措辞,“有一天我变得和你一样……你会高兴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黑暗中,我感觉到他转过身来面对我,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我只要你平安。”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心中的某个结。长久以来的焦虑和犹豫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我翻过身,面向他,在黑暗中依稀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
“我也是。”我轻声说,“我只要你平安。”
我们不再说话,但某种默契在沉默中达成。无论未来如何,无论选择什么道路,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平安喜乐。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梦中不再有长生不老的迷雾,只有雨村清澈的溪流和绵延的青山。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正好。我推开窗,看见闷油瓶在院中练拳,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长生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度过每一个当下。与其为遥远的未来焦虑,不如珍惜眼前的每一天。
这个认知让我豁然开朗。我决定暂时放下对长生的执念,专注于眼前的生活。至于那些疑问和选择,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毕竟,有闷油瓶在身边的日子,每一天都值得用心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