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万那没心没肺的嚷嚷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画舫上激起了千层浪。
“梨簇说他也来后海了,我拍个全景给他看看!让他羡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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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少年音穿透波光粼粼的水面,清晰地砸在我们这条画舫上。蹬船那小子似乎叫杨好,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累。而苏万,那个举着手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清秀少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焦点。
梨簇的反应是爆炸性的。他像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从船尾的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整艘画舫都跟着晃了一下。他死死扭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隔壁船苏万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上,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扒光了示众般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狼狈。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吼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攥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嚯!”胖子正啃着从黎簇“孝敬”我那串糖葫芦上顺来的第二颗山楂,被船一晃,差点噎住,他顺着黎簇吃人般的目光看过去,小眼睛顿时瞪圆了,“苏万?!杨好?!你俩小兔崽子怎么也在这儿?”
“胖…胖爷?!”苏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随即变成巨大的惊喜,他手忙脚乱地划着水想把船靠过来,“师兄?!张爷?!师傅?!秀秀姐?!你们都在啊!梨簇!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兴奋地朝我们这边挥手,完全没注意到梨簇那副下一秒就要杀人的表情。
杨好也停止了蹬船,一脸懵逼地看着我们这条“豪华观光团”,尤其是看到船尾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梨簇时,表情更是古怪。
“操!”梨簇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滔天的恨意。他猛地低下头,卫衣帽子被他粗暴地扯起来罩住头,像只受惊的鸵鸟,把自己彻底缩进阴影里。他不再看苏万,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晃动的船板,身体因为强忍的剧烈情绪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啧啧啧,”黑瞎子在我耳边咂舌,温热的气息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搭在我肩上的手非但没收回去,反而更紧地揽了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船尾那个缩成一团的“鸵鸟”听清,“大徒弟,瞧见没?什么叫‘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梨簇小兄弟这满腔‘孝心’,怕是错付喽!”他刻意加重了“孝心”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慢条斯理地在黎簇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切割。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船尾那团阴影散发出的戾气又重了几分。梨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黑爷你少说两句!”霍秀秀看不下去了,嗔怪地瞪了黑瞎子一眼,又担忧地看向船尾,“梨簇他…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黑瞎子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年轻人,受点情伤,有助于成长。对吧,大徒弟?”他侧过头,墨镜后的目光带着戏谑,落在我脸上。
我被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和胳膊上越来越重的力道弄得心烦意乱,猛地挣开他的胳膊,没好气地低吼:“闭嘴!开你的船去!” 这都什么事儿啊!梨簇那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闷油瓶的目光,终于从开阔的湖面收了回来。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船上正奋力划水、试图靠近我们的苏万和杨好,又极其平静地掠过船尾那团剧烈颤抖的阴影,最后落在我因为恼怒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眼前的混乱感到一丝纯粹的不耐烦。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原本面朝湖面的身体,转向了船内,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喧嚣、窥探和恶意都隔绝开来,只留下一种纯粹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注视。
黑瞎子被我一吼,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愉悦,耸耸肩,真就起身去船头帮胖子调整方向了。胖子已经把船停下,正乐呵呵地招呼苏万他们:“快快快!靠过来!挤一挤!人多热闹!”
苏万和杨好手忙脚乱地把他们的脚踏船靠拢。苏万第一个跳上我们的画舫,带着一身阳光和水汽的味道,兴奋地扑过来:“师兄!小哥!胖爷!师傅!秀秀姐!太巧了!你们怎么也来划船?”他完全没注意到船尾那个几乎要融进阴影里的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杨好也跳了上来,动作利落,他比苏万沉稳些,先跟闷油瓶和黑瞎子的方向点头致意:“张爷,黑爷,霍当家。”然后才看向我和胖子,“小佛爷,胖爷。”他的目光掠过船尾的黎簇时,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画舫的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起来。胖子热情地给苏万和杨好让座,霍秀秀也挪了位置。梨簇依旧缩在船尾最角落,帽檐压得极低,像一尊拒绝融入的黑色雕塑。闷油瓶就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平静地看着新上船的两人,如同磐石般稳定,无声地压制着角落里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
“梨簇!”苏万总算发现了角落里的阴影,他几步跨过去,大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黎簇肩膀上,“嘿!躲这儿装深沉呢?看见我们来了也不吱声!不够意思啊!”他完全没察觉梨簇身体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笑嘻嘻地扯他的帽子,“装什么装!赶紧的,船桨给你,换你蹬会儿!累死我了!”
就在苏万的手触碰到黎簇帽檐的瞬间,异变陡生!
黎簇猛地抬起头!帽檐下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濒死的野兽,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他几乎是嘶吼着,一把狠狠打开了苏万的手!
“滚开!别碰我!”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憎恶,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画舫里如同惊雷炸响!
苏万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股凶狠的力道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杨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受伤和难以置信,他捂着自己被打红的手背,看着黎簇,声音都变了调:“黎簇!你他妈疯啦?!”
“我是疯了!”梨簇像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摇晃,他指着苏万,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而扭曲变形,“我他妈就是疯了才会…才会…”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哽咽,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那点水汽凝聚,“滚!都给我滚!离我远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困兽,猛地转身,看也不看其他人,就要往船外跳!这地方水深至少两三米!
“黎簇!”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抓住他。
几乎在我动作的同时,船尾一直沉默如山的闷油瓶也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带起一阵微风。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极其精准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如同钢钳,瞬间扣住了黎簇那只即将探出船舷的手腕!
梨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像被施了定身咒,身体僵在原地。闷油瓶的手指并未用力到让他疼痛,但那冰冷、沉稳、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力量,却像最坚固的枷锁,瞬间锁死了他所有的挣扎和疯狂。
黎簇猛地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闷油瓶,那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不甘和一种被绝对力量碾压的绝望。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像一条离水的鱼。
闷油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甚至没有看黎簇愤怒扭曲的脸,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被自己扣住的手腕上。那姿态,如同随手按住了一只躁动不安、试图挠人的野猫。
“坐下。”两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神谕般的威严。
黎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的力道瞬间泄去。那滔天的怒火和疯狂的冲动,在闷油瓶绝对的力量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呛人的青烟和冰冷的灰烬。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木偶,颓然地、僵硬地被闷油瓶按回了座位上。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画舫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和苏万捂着发红的手背,惊魂未定又带着委屈的抽气声。杨好脸色难看地扶着苏万,警惕地看着船尾。胖子张着嘴,手里的半颗山楂掉在船板上,咕噜噜滚进了湖里。霍秀秀吓得捂住了嘴。黑瞎子靠在船头,墨镜后的目光在剧烈颤抖的黎簇和面无表情的闷油瓶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得我喘不过气。看着黎簇那崩溃颤抖的背影,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再想想他之前塞给我糖葫芦时那别扭的动作和泛红的耳根,还有苏万那声毫无心机的“让他羡慕死”……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
这小子…他恨我入骨是真,可他那些扭曲的、疯狂的举动背后……那点被他死死压抑、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态般的在意,恐怕也是真的。就像沙漠里被毒蝎子蛰过的人,一边诅咒着蝎子的剧毒,一边又无法控制地被那致命的痛感所吸引,甚至…上瘾。
这念头让我遍体生寒。
“行了行了!没事了没事了!”胖子终于回过神,发挥他强大的和稀泥功能,用力拍了拍手,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年轻人火气大,拌两句嘴,正常!都坐好坐好!胖爷开船了!带你们去看荷花!这个季节还有残荷呢,别有一番风味!”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重新发动了画舫。
马达的嗡鸣声响起,船身再次平稳地滑行在水面上。但船上的气氛,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轻松。苏万被杨好拉着坐到船头,离船尾远远的,他揉着手背,眼圈还有点红,时不时委屈又困惑地偷瞄一眼黎簇蜷缩的背影。杨好则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看着黎簇,又警惕地扫过我们这边。
霍秀秀小心翼翼地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小声说:“无邪哥哥,吃个橘子,压压惊。” 我机械地接过,橘子的清香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闷油瓶已经松开了扣住黎簇的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恢复了面朝湖面的姿势,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出手只是幻觉。只有黎簇,依旧维持着那个鸵鸟般的姿势,蜷缩在船尾,肩膀的颤抖虽然减弱了,但那种浓重的、绝望的悲伤气息,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黑瞎子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我的旁边,这次他没有再揽我的肩膀,只是沉默地看着船尾的方向,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
船在胖子的驾驶下,驶向一片相对僻静的、靠近湖心岛的水域。果然还有零星的残荷,枯黄的叶柄倔强地刺出水面,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带着一种萧瑟又倔强的美感。但谁也没有心思欣赏了。
这场后海泛舟,最终在一种近乎葬礼般的沉重气氛中草草收场。上岸后,苏万和杨好几乎是逃也似的跟我们告别了,苏万临走前还担忧地看了船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被杨好硬拉走了。梨簇则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
回到新月饭店静轩,那股压抑感依旧如影随形。晚饭安排在静轩自带的小餐厅。谢雨臣、张日山和尹南风都在。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长桌,但气氛却异常沉闷。
梨簇选择坐在了长桌最末尾的位置,离所有人远远的。他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没吃,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小花偶尔与张日山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黎簇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尹南风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甚微。胖子努力想讲几个笑话,回应者寥寥。霍秀秀小口吃着菜,不时担忧地看看我,又看看黎簇。
我味同嚼蜡。黎簇在船上崩溃的画面,和他此刻死寂般的沉默,交替在我脑海里闪现。那压抑的呜咽声,像魔音穿脑,挥之不去。
“无邪哥哥,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很鲜的。”霍秀秀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
我刚想道谢,一直沉默的黎簇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水杯,清水泼了一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黎簇低着头,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吃饱了。先回房。”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转身快步离开了餐厅,脚步踉跄,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水滴滴落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
“啧,”黑瞎子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点凉意,“这脾气,够大的。”
小花面无表情地拿起餐巾,擦拭着溅到衣袖上的水渍,动作优雅,眼神却冰冷如霜。
张日山和尹新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胖子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叫什么事儿啊…”
闷油瓶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他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只有在他放下筷子,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我紧蹙的眉头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石子投入水面般的微澜。
这一晚,新月饭店顶楼的静轩,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黎簇房间的方向,再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