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峰提出的“边界绕行”方案,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铁河城决策层和核心团队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希望重新被点燃,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在将身家性命押注于某条具体路线之前,他们必须用眼睛,而不是凭想象,去确认那条路是否真的可行。
接下来的几周,铁河城的指挥中心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分析室。以雅罗斯拉夫参谋为首的情报团队,与霍云峰、马库斯等人紧密合作,制定了详尽得近乎苛刻的侦查计划。目标不再是粗略的“能否通过”,而是精确到“每一步该怎么走”。
侦查的核心目标锁定在三个方面:
1. 感染者生态分布与行为模式: 不仅仅是数量,更重要的是类型、密度、活动规律,是否存在巢穴化倾向或大规模迁徙迹象。
2. 基础设施状况评估: 尤其是公路(桥梁、隧道)的完整性与可通行性,这是他们机动车辆和徒步队伍的生命线。
3. 潜在幸存者势力或威胁: 任何非感染者的活动迹象,无论是可以合作的对象,还是需要规避的武装团体。
考虑到侦查距离远超以往,且需要长时间、多批次的持续观察,他们动用了铁河城最宝贵的远程侦查资产——三架经过改装、增加了额外电池和信号中继设备的无人机(这是在大变异前储备的宝贵资产),搭载着h20t混合传感器负载(可见光、热成像、激光测距)。同时,一支由马库斯、小陈、“猫头鹰”塔德乌什和一名熟悉边境地形的波兰老侦察兵米罗斯拉夫组成的四人地面侦察小队,将前出至距离铁河城约八十公里的一处预定观察点,建立前沿基地,负责无人机的起降、维护和数据接收,并在必要时进行抵近验证。
第一阶段:边境线窥探 (目标:立陶宛-白俄罗斯边界区域)
侦查首先从北线,即立陶宛与白俄罗斯的边界区域开始,这里被寄予厚望,认为其人为制造的威胁可能最小。
无人机从隐蔽的前沿基地悄然升空,向着东北方向飞去。最初的景象令人鼓舞:立陶宛一侧的乡村地区呈现出一种被时光冻结的宁静,田野大面积荒芜,被野草和灌木占据,但并非死寂,偶尔能看到野鹿群在林地边缘觅食,废弃的农舍安静地矗立在阳光下,屋顶长满苔藓,墙壁爬满藤蔓。公路网依稀可辨,虽然路面裂缝中钻出了顽强的植物,但整体结构看起来基本完好。
“注意,接近边界标识带。”小陈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他在地面控制站紧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条明显的人工障碍带出现了——锈蚀的钢铁栅栏、了望塔废墟、以及一条被杂草半掩的旧巡逻道,这就是旧时代欧洲联盟与东部区域的边界线之一。
当无人机越过边界线,进入白俄罗斯境内空域时,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植被显得更加杂乱和荒芜,人类活动的痕迹消退得更快。一些村庄有明显的过火痕迹,残垣断壁更多。但令人稍感安心的是,感染者的密度确实维持在较低水平。
感染者观察日志 (北线边界区域):
截至目前,观测到的感染者99%为普通型。它们行动迟缓,大多在废弃的村庄、公路沿线或林缘地带漫无目的地游荡,个体之间缺乏有效互动,呈现出典型的低威胁集群特征。
平均每平方公里目击个体数量在10-30之间,远低于布列斯特或赫鲁别舒夫那种“蚁群”密度。未发现大规模、高密度聚集的巢穴迹象。
观察到少量敏捷型感染者。它们通常单独或两三只一起活动,行动范围更大,更喜欢利用建筑物或树林作为掩护。曾观测到一只敏捷型在十分钟内追踪并扑杀了一头离群的野猪,展示了其依旧敏锐的猎杀本能。但未发现爬行者或任何疑似智慧型变异体的踪迹。
昼夜均有活动,但夜晚相对分散、迟缓,白天活跃度有所增加,对光线和异常声音有反应,但未表现出有组织的巡逻或领地标记行为。
“看起来……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塔德乌什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远处一条公路上的情况,低声说道。几辆废弃的汽车停在路边,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几只普通感染者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车辆间蹒跚。
“不要过早下结论,”马库斯提醒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关键是基础设施。我们需要知道车能不能开过去。”
第二阶段:公路与桥梁的考验
侦查重点转向了连接波兰东部与白俄罗斯西南部,以及立陶宛通往白俄罗斯内部的几条主要公路干线,无人机沿着公路线进行低空扫描,高清摄像头和激光测距仪不放过任何细节。
主要干道 (如欧洲E28公路部分路段): 路面状况相对较好,虽有裂缝、坑洼和杂草,但清理后可供轮式车辆谨慎通行,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废弃车辆的拥堵,在一些关键路口或城镇入口,大量被遗弃的汽车、卡车甚至公交车堵塞了道路,形成天然的障碍,有些拥堵点可以绕行路肩或田野,但有些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清理。
次级公路损毁情况更严重,部分路段被滑坡的泥土、倒塌的树木或故意设置的路障阻断,但优点是感染者活动迹象更少,隐蔽性更强。
桥梁——关键的节点: 这是侦查的重中之重,每一座跨越河流或山谷的桥梁都被反复扫描。
幸运案例: 一座位于立陶宛境内,跨越一条小河的水泥拱桥,结构完好,桥面干净,只有几辆废弃的小车,稍作清理即可通行。
典型状况: 更多桥梁状况堪忧。一座钢架桥的桥面出现严重锈蚀,部分钢板卷曲翘起,承重能力存疑。另一座公路桥的引桥部分被炮弹(或爆炸物)炸出一个大坑,需要工程车辆才能修复。
灾难性发现: 在一条计划中的备用路线上,一座横跨较宽河流的关键大桥从中部断裂,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桥面坠入河中,只剩下两截孤零零的桥头矗立在两岸。“此路不通。”小陈在数据传输日志上标记了鲜红的叉号。
马库斯在地图上仔细标注着每一个障碍点。“我们需要规划一条能够串联起这些‘幸运桥梁’和可通行路段的路线,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无法走直线,需要频繁绕行。”
为了确认初步观察的稳定性,侦查小队在前沿基地停留了超过两周,无人机进行了多轮、不同时段的飞行,以捕捉感染者活动的完整周期,他们还选择了几处具有代表性的地点(一个废弃的边境小镇、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一段林间公路)进行了24小时不间断的热成像监控。
长期观察总结:
感染者行为稳定性,北线边界区域的感染者生态保持稳定,未发现数量急剧增加或大规模移动的迹象,它们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片相对“宁静”的废墟,形成了一个低水平、可持续的(如果这个词能用在它们身上的话)存在状态。
“干净”走廊的存在,通过分析大量数据,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感染者活动极其稀少、甚至连续数日观测为零的“走廊”地带。这些地带通常位于偏僻的丘陵林地或广阔的农田区域中央,远离任何人类聚居点遗迹。
幸存者的缺席,在整个漫长的侦查过程中,未发现任何确凿的、属于有组织幸存者势力的活动迹象。没有篝火烟雾(除了自然野火),没有夜间灯光,没有无线电信号(除了已知的铁河城频道和背景噪音),没有车辆活动的痕迹,也没有观察到任何形式的农业种植或防御工事。这片广袤的土地,仿佛除了他们和那些游荡的感染者,再无其他活人。
“一片巨大的、被遗忘的空白区域。”雅罗斯拉夫参谋在收到传回的最终数据报告后,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你们大概率不会遇到人类的恶意阻挠或复杂的交涉。坏消息是,一旦深入,你们将完全孤立无援,每一个问题都需要靠自己解决。”
南线对比侦查:
出于谨慎,他们也派无人机对更直接的“波-白”边境区域进行了快速侦察,情况果然如雅罗斯拉夫所料,更为复杂。边境设施残留更多,一些哨所似乎有被近期占据的痕迹(虽然没看到人),废弃的军事车辆和疑似防御工事也更多,感染者密度虽仍低于乌克兰,但明显高于北线,并且观察到了小股爬行者的活动踪迹。
“北线。”霍云峰在最终的路线决策会议上,指着地图上那条需要先向北进入立陶宛,再沿着边界向东,最后择机南下插入白俄罗斯腹地的迂回路线,语气坚定。“距离更长,但环境更‘干净’,不确定性更少。我们的车辆和装备,在那边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马库斯点头同意:“南线的潜在麻烦太多,北线……更像是一场与自然和常规感染者的较量,而不是与未知的人为陷阱或高强度变异体的赌博。”
漫长的窥视结束了,无人机的镜头和侦察兵的眼睛,共同绘制出了一幅细致入微、充满挑战但并非不可逾越的路线图。前路上依然布满了废弃的车辆、需要评估的桥梁、潜伏在阴影中的敏捷感染者,以及漫长旅途本身带来的所有考验。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看清了前路,未知的恐惧被具体的问题所取代:这里需要绕行,那座桥需要检测,那片区域需要夜间快速通过……
希望,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地图上一条用绿色和黄色标记出的、蜿蜒向前的实线。回家的旅程,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停滞与迷茫后,终于即将再次启航。下一次,车轮和脚步将不再是在铁河城内打转,而是真正地、坚定地,迈向那片位于立陶宛与白俄罗斯之间的、寂静而广阔的未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