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吊桥那头一直烧到了天。夜风把火焰往回吹,烟与灰落进河面,像一场倒灌的雨。链条断裂的声早已消失,但那种撕裂空气的颤音还在每个人心里回荡。铁河城在火光中震动,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却还在呼吸。
炮声停过一阵,又被拉了回来。榴弹炸开的光在天幕下闪烁,一束一束照亮河岸,照亮那堆积如山的尸潮。每一次爆炸,地面都像心脏在收缩,空气在抖,呼吸都变得生涩。霍云峰趴在堤口的沙包后,拿望远镜扫过对岸,低声咒骂。他能看见那些感染者就像失控的泥流,从夜色里翻腾过来。
“所有人!撤到第二线!装甲车上前压制,挖机在中轴线建立堵口!”索博尔少将的命令被电台一遍遍放大,像一道鞭子,抽在每个还站着的人的背上。
“快动起来!”
“走!带上弹药箱!”
“民兵小队在后方护送平民!别乱跑!”
街道上的吼声混成一片。马库斯和凯尔冲到桥边时,看见那座曾经被称作“铁河之门”的吊桥,此刻成了一道通往地狱的缺口。感染者挤着、摔着、嚎叫着爬上桥板,前排被火焰点着还在前冲。机枪连点射都来不及瞄准,只能像喷火一样扫。
马库斯把一名重机枪手的尸体从座位上拖下来,自己顶上去。他的肩膀贴着枪托,眼睛被火光映成血红。机枪咬着子弹链的节奏像某种疯狂的咒语。每一发子弹都把空气撕出一条口子,打在河岸上、打在木桥上、打在尸群中。血和泥像雨一样飞起,混成黑红的雾。
挖掘机从街道深处轰鸣而出。那是波兰人在大变异前留下的重型工程机,钢轨一样的履带压着尸体发出湿腻的声。斗齿一下一下地拍下去,把那些冲上桥的感染者连同木板一起掀翻。另一台挖机从侧面推来一辆翻倒的卡车,把它横在街口当临时屏障。驾驶员满脸油污,嘴里叼着还没熄灭的烟卷,眼神空得可怕。
“稳住!左翼快塌了!”霍云峰的喊声穿透混乱。
他带着五名士兵死死顶在街角。那是一条直通城心的主干道,一旦被攻破,整个防线都会被撕开。霍云峰身后,一排平民正被民兵赶向后方避难。他转头看了一眼,有个小女孩抱着一只猫,眼神呆滞。那只猫还在叫,声音被火烧得嘶哑。
机炮的声浪震碎了耳膜。一个年轻士兵举着火箭筒跑上前,肩膀还没站稳,一只爬行者从阴沟里窜出来,几乎同时,霍云峰拔枪,一枪打穿它的头。那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满是血水。
“站起来!”霍云峰吼,“你还活着,就得打!”
士兵点点头,嘴里发不出声,重新扛起火箭筒。火箭弹划出一道弧,带着火舌钻进尸群深处,爆炸像一个巨大的吸气声,把整片桥头炸成空。
空气里全是焦肉味。挖机的驾驶舱里,司机抓着方向杆的手已经通红。车身被碎石击打得叮当作响,油箱上被子弹擦出火星。他转头朝副驾驶喊:“把那桶油泼下去!”
副驾驶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把燃油桶掀出舱外。汽油洒在桥头尸堆上,火焰顺着血流爬上去,眨眼间就点燃成一堵墙。那一刻,黑夜被火照亮,火照亮了每一张脸。
平民也开始反击。在第二层街区的住宅区里,男人们端着老旧的步枪和铁棍,女人拿着厨房刀和长矛。有人拎着一根浸油的木棒,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波兰语冲上前。“保护孩子!”“往前压!快!”一个老头拎着斧子砍在一只感染者的肩上,木柄断了,但他没停,赤手又抡上去,直到那具尸体倒下。年轻人把他拖回来,他手还在抖,却笑着说:“好久没干活了。”
城中心的钟楼在火中崩塌,一半塔身带着碎瓦砸进街道。尘灰像雾一样笼罩,声音都被吞掉了。所有人都在喊,但没人听得清。有人跌倒,有人继续往前顶。人类和感染者混成一团。
“第二防线守不住了!”无线电里传来嘶哑的报告。“压上去!用车!”索博尔少将命令。三辆大卡车并排轰鸣而上,轮胎像推土机一样碾过尸体。卡车里,战士手里的轻机枪转动,发出震耳的轰鸣。每一次射击,空气都跟着震颤。车灯把夜照得惨白,铁皮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马库斯趴在机炮旁,嘴里咬着一块布,手掌已经磨出血。他的射击带着机械般的节奏,不管前方是人还是怪,只要动,他就扣扳机。枪口烧红,空气被火舌点亮。他身边的凯尔已经打空了弹匣,用匕首补刀,背影像一面被血染红的旗帜。
挖掘机的斗牙撞到尸堆时卡住了,司机怒吼一声,倒档,猛推油门。履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斗牙连着几具尸体被硬生生拔出来,甩向一边。尸体摔在地上,烂泥一样散开。
“继续推!”霍云峰大喊,“堵死这条街!”他们在桥口与第一防线之间建立了第二道堵口。挖机、卡车、废铁、沙袋堆成一道混乱的城墙。平民们把门板、床架甚至钢琴都搬出来挡路。谁也没想到,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现在成了活命的屏障。
天边渐渐泛出灰白。夜快过去了,但尸潮还在。桥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大半,只剩下血和烟。感染者开始从两侧爬进建筑物,用墙体当遮挡。机枪的火光在窗洞间穿梭。
霍云峰掏出电台:“马库斯,你那边能撑多久?”“撑不多久。”马库斯喘着气,回答时声音几乎被火声盖住,“我需要更大的火力。”“火炮过热,冷却还要十五分钟!”“我不是要炮,我要一把眼睛能看得远的枪。”霍云峰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干什么?”“结束这场噩梦。”
短短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电台里。霍云峰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去军械库找波兰人的‘家伙’,那里有他们的大口径。”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朝凯尔打了个手势,两人沿街穿过燃烧的废墟。火光照亮他们的背影,像两道即将断裂的影子。
这场夜战似乎没有尽头。感染者在城中翻滚,火焰吞噬着屋顶。平民与士兵肩并肩、手挽手地防守。有人倒下,有人顶上。所有的哭喊、怒吼、咒骂、求生的呻吟汇成一首没有节奏的交响。
在铁河城的上空,浓烟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血腥与焦味,也带来黎明。
马库斯走进军械库的时候,第一缕微光刚照到水车群的金属叶片上。光在铁上跳动,像在暗示——这一夜,铁河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