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一个多时辰,日头渐至中天,已近正午。
赵忻作为主家,见时辰已到,立即吩咐丫鬟:“将午膳摆到这边凉亭来。”很快,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和米饭便端到了凉亭的石桌上。
赵忻先盛了一碗鸡汤,对高夫人道:“高夫人,正午了,饭食这就上来。您多少用一些,才有力气继续等。”
喜宝也跑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往凉亭走:“娘亲,吃饭饭。喜宝陪娘亲一起吃。”
高夫人被小儿子拉着,勉强走到凉亭,却依旧摇头:“心实在悬着,粒米难下…你们先用吧。”说着又要回到原处守着。
喜宝却不放手,踮着脚想要拿勺子:“娘亲吃一口,就吃一口嘛。”
赵忻见状,也劝道:“夫人,您就看在喜宝这么懂事的份上,多少用一些。要不先喝口汤?”
高夫人看着小儿子期盼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接过汤碗,勉强喝了小半碗汤,便再也喝不下,又回到廊下守着房门。
赵忻见她总算用了些汤水,稍感安心,便不再强劝。她自己也在桌边坐下,给喜宝盛了饭夹了菜:“喜宝乖,来,二姐姐陪你吃。”吃货之间,很快便建立良好的关系,已经从漂亮姐姐的姐姐转换成了二姐姐,喜宝开心的应着,乖巧地坐在赵忻一旁小口吃着,只不时担忧地看看娘亲。
在接下来漫长到几乎令人绝望的等待中,高夫人始终守在房门外,除了那半碗汤外再未进食。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半时辰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两人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但眼神却清明而明亮。
秦雅露疲惫却眼神明亮:“手术很成功。公子心脉已修补,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高夫人瞬间站起身,几乎语无伦次:“那~那~我~”
秦雅露瞬间了然,温和道:“您可以进去看他了。”
高夫人连连应声,此时已然顾不得大家夫人的仪态,忙冲入室内,见儿子面色红润,呼吸平稳,顿时泪如雨下,转身对秦雅露深深行一大礼:“秦三小姐两次出手,救我两个儿子性命,此恩…高家永世不忘!”
秦雅露虚扶一下:“夫人客气了,手术成功后,今晚是很重要的,所以,如何伺候,还有些注意事项,尚需让嬷嬷记下”秦雅露看向一直跟在高夫人身旁的老嬷嬷。
嬷嬷忙上前一步行礼道:“三小姐您说,老奴定一步不忘,伺候好少爷。”
秦雅露将术后护理的要点,如何观察体温、何时换药、饮食禁忌、如何逐步活动等,条理清晰地详细告知嬷嬷。
交代完毕后,她再与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儿子的高夫人行礼告辞,这才转身退出客房休息。
高云深的意识自一片沉重的黑暗中缓缓浮起。最先恢复的感知,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那自少年时便如影随形、日夜压迫着五脏六腑的沉重窒闷感,竟然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想做一次深呼吸,胸骨处的钝痛让他轻轻“嘶”了一声,但这股痛楚却远不如往日那般,稍一吸气便引发撕心裂肺的呛咳和绝望的窒息。
他…竟能如此顺畅地呼吸?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望着陌生的织锦帐顶。
“深儿…?”一声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呼唤自床边响起。
高云深微微侧过头,只见母亲高夫人正伏在床沿,面容憔悴,却眼含狂喜的泪光。
“娘…”他开口,声音干涩低哑,“这…是何处?我…”他下意识想抬手,却感到手臂不似往日那般沉重,一种莫名的轻快感在四肢流淌。他忽然意识到,那自脚踝蔓延至腰腹、如坠铅块般的沉重水肿感,似乎也消退了许多!
“此处是秦家庄,是秦三姑娘救了你的命!”高夫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她说你这是‘心水’之症,心阳衰微,水饮泛滥…她用仙法,为你修补了心脉,强健了心阳!”
高云深怔住了。他依言仔细感受。“心水”…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他所有的痛苦。那不仅仅是喘不上气,更是全身被水液困缚的沉重与肿胀。而如今,那困缚着他的“水”仿佛正在退去!呼吸间虽因伤口疼痛而不敢大意,但那种肺腑被水浸裹、每一次吸气都需耗尽全力的感觉,确确实实消失了!
“不…不闷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身子…也轻快了些…”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以往此时常伴有指尖的冰冷与麻木,此刻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高夫人泣不成声,“秦姑娘真是我高家的大恩人!此恩…此恩真是…”她激动得难以言语。
激动过后,高云深因动作再次牵动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高夫人立刻紧张起来:“可是伤口疼了?秦姑娘交代过,术后切口疼痛乃必经之事。她留了止疼安神的汤药,嬷嬷一直温着呢,娘这就让人取来。”她连忙轻声唤人。
待高云深服下汤药,疼痛稍缓,高夫人神色转为极度郑重,仔细将秦雅露叮嘱的术后风险与监护要点一一告知儿子,尤其强调了若有任何心悸、气促等异样必须立刻告知。
高夫人见他神色,喜极而泣,忙道:“秦姑娘说了,心脉初复,心阳始振,如大地回春,冰消雪融。你体内滞留的水饮会逐渐通过水道排出,此乃大好之兆,但过程需徐徐图之,万不可心急。”
她仔细端过一旁一直温着的参附灵泉汤药,小心喂给他:“秦姑娘特意交代,此药不仅止痛安神,更重在温通心阳,助气化水。你服下后,若觉周身微微汗出,或欲小解,皆是水饮外排的佳兆,不必惊慌。”
喂完药,高夫人神色转为极度郑重:“深儿,秦姑娘再三严嘱,此症术后首夜,心阳虽复却尚稚嫩,最需警惕的,一是水饮退而复返,再度凌心射肺,你会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咳喘不能平卧;二是心阳浮动,出现心悸慌乱、汗出不止。若有任何一丝异样,万不可耽搁!秦姑娘今夜便歇在庄内,可即刻唤她!”
高云深郑重应下。在母亲的守护下,他感到身体渐渐温暖,那困扰他多年的畏寒之感竟首次有消退迹象。
夜间,他依言在仆人的伺候下排出了大量清长小便,周身肿胀随之明显减轻,呼吸也随之更为顺畅,疲累不堪的身体,在有些缓和后,便又沉沉睡去。
看着儿子面色渐趋红润,呼吸平稳绵长,周身浮肿消退,高夫人紧攥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疲惫却无比欣慰的浅笑。她伸手,极轻极轻地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儿子温热的手背,那真实的触感让她几乎再次落泪,却是欢喜的泪。
一直静候在旁的李嬷嬷见状,这才温声上前,柔声劝道:“夫人,少爷气色呼吸都已平稳,可见秦三姑娘的‘手术’之法确是神效。夜已深了,您熬了这许久,身子怕是撑不住。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这儿有老奴寸步不离地守着,定保少爷无虞。”
高夫人闻言,目光仍流连在儿子安睡的面容上,窗外夜色浓重,约莫已是子末丑初。她确实感到身心俱疲,片刻后才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沙哑与疲惫:“好。李嬷嬷,那便有劳你精心看护了。”
“夫人放心,此乃老奴本分。”李嬷嬷深深一福,语气恭谨而坚定。
高夫人这才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外走去。虽身形疲惫,步履略显蹒跚,但那挺直的背脊却透着一股许久未见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