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太湖城裕王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墨玄舟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拉出一道孤寂而专注的剪影。他握着紫檀狼毫的手稳健有力,正批阅着关于漕运的文书,忽然笔锋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晕染在宣纸上。他并未抬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空荡的书房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既已来了,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烛芯噼啪作响。片刻,角落最深重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波动后,一个身着夜行衣、脸覆黑色玄铁面具的身影缓缓步出,悄无声息,如同暗夜本身凝聚成人形,他周身带着未散尽的夜露寒气,衣角下摆处隐约可见深色污渍。
墨玄舟这才搁下狼毫笔,抬起眼,目光如沉水般望过去。烛光映照下,他眼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起身,缓步走向房中摆放的红木茶几,步履沉稳从容,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迫人威仪。那面具人亦不言语,快走几步,自顾自地在茶几一侧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
墨玄舟执起温着的紫砂壶,壶嘴倾泻,热气腾腾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水声清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他将一杯推至对方面前,茶汤清亮,映出跳跃的烛火。
黑色面具人静默一瞬,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抬起,指尖触及冰冷的面具边缘,缓缓将其取下。
面具下,赫然是一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与沉郁的脸庞——正是顾云骁。
墨玄舟看着他这张比记忆中消瘦坚毅许多、已然褪去最后一丝少年稚气的脸,心中亦是复杂难言,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家人的事…是本王处置不当,未能及时援手,以致…若我当时能再快半日…” 他语带真诚的歉疚,更有一丝身为盟友却未能尽全力的懊恼与无力。
顾云骁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喉管,打断道:“我知道,王爷那时也被绊住了手脚,自身难保。一路被追杀,折了七成暗卫才侥幸脱身回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冰冷的面具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此仇,我会亲手来报。每一笔血债,都要用血偿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誓般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在温暖的书房里荡开。
墨玄舟凝视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见到你姐姐了?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这问句意味深长。墨玄舟知道,凭借秦家姐妹展现出的能力和对顾云骁姐姐的庇护,顾云骁完全可以选择留下,隐姓埋名,与姐姐一同过上相对安稳平静的生活,远离京城的腥风血雨和复仇路上的刀光剑影。
顾云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软与眷恋。那是对平凡安宁生活的最后一丝渴望,是对姐姐身边那份温暖安全的无声向往。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生活的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仇恨,没有追杀…但这画面仅仅闪现一瞬,便被眼前更汹涌的血色和冰冷的恨意彻底覆盖。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硬生生将那份不合时宜的软弱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在那儿很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秦家三位小姐,待她极好,也…极有本事,足以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更像是在斩断自己最后那点退路和软弱的念想,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家仇,必须报。她平安喜乐…便足矣。”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怆,那是他对自己选择的最终确认,也是对那份“舍不得”的彻底埋葬。
墨玄舟指节轻叩光润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沉吟道:“秦家…确实神秘得紧。那三位小姐,行事风格迥异于常人,底细至今无法查清!你在那养伤几日,如何?”
“可以确定绝非太子的人”顾云骁肯定地回答,思路清晰冷静,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且观其所有布置,建房、学堂、工坊…桩桩件件都是要扎根落户、经营一方的长远之计,非一时权宜。训练暗卫也更多是为了自保,像是被廖知府和周家那位逼出来的反应,规模不大,但很精悍,纪律严明。” 他看向墨玄舟,眼神坦诚,带着分析后的判断,“目前看来,与我们的大业暂无冲突,甚至…或许能成为意外的助力,眼下局势未明,不必过多分散精力关注。王爷,眼下洪水未退,海水上涨,朝廷和倭寇都暂时过不来,是我们喘息之机,但冬日将近,洪水必将退去,可想好如何应对下一步?”
墨玄舟眼中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成竹在胸,显然已深思熟虑:“倭寇的威胁近在眼前,烧杀抢掠,边海不宁,朝廷短期内不会急于对我们动手,反而可能想借力打力,让我们与倭寇互相消耗。届时,或可假意联姻,示敌以弱,先稳住太子党,让他们以为本王已然服软,一切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放松警惕。待我们先解决了倭寇之患,再谋后路!”
顾云骁看向墨玄舟,眼神复杂难辨。顾云骁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与提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惋惜:“王爷……真的想好了?” 这问句的背后,是在问墨玄舟是否真的已决意踏上这条再无回头路的荆棘王途,是否准备好承受这其中所有的牺牲与代价,包括可能永远失去他所向往的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墨玄舟闻言,端着温热的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翠绿茶叶,仿佛看到了母亲慈爱却最终染上绝望与不甘的面容,看到了这些年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忠心护卫,感受到了那些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冰冷杀机。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用来伪装和应付世人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破茧而出的冰冷决心。片刻,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坚定,是对那个至尊之位势在必得的决心,更是对仇敌势在必报的执念。他微微颔首,声音沉静却重若千钧,落地有声:“嗯。”
这一声“嗯”,云淡风轻,却斩断了过去所有的不甘、彷徨与风花雪月的可能性,仿佛关闭了一扇通往另一种人生的大门。
顾云骁了然,不再多言,转而切入具体细节,语气恢复冷静:“联姻,那王爷是选定云阳郡主了?她确实是颗不错的棋子。太子母族的表姐,身份足够尊贵,为人看似骄纵蛮横,实则头脑简单,易操控,想借她传递些假消息,再合适不过。”
墨玄舟却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算计,眼中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光是她还不够。她若闲下来,时间太多,精力过剩,整日围着我转,难保不会发现些不该发现的蛛丝马迹,徒增麻烦。总还得给她找点‘伴’,分散她的注意,让她有事可做,打发时间才行。” 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虚伪周旋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