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解决,村民们渐渐散去,但看三姐妹的目光已从不善变成了好奇和些许敬意。
院子里,白芷看着终于获得家产、却依旧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甚至不敢与她目光接触的父母,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决绝。
她很清楚,父母的懦弱已深入骨髓,这个家,早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转身,目光坚定地看向一直悄悄帮助她的桂花婶,憨厚的脸上露出恳切的表情:桂花婶,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家小姐医术可厉害了,一定能治好墨染哥的病!我特地求了她来的!走,去看看墨染哥说着便傻笑着,拉着桂花婶便走,三姐妹默默跟上,一行人转身,向着桂花婶家的方向走去,将那座充满了压抑和懦弱的院落,抛在了身后。
白芷拉着桂花婶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桂花婶您不知道,庄子里可好了!大家都能吃饱饭,张婶蒸的馍馍可香了!小李哥还说,有二小姐在,晚上睡觉门都不用闩哩!”她昨日才进庄子,所见所闻皆是新鲜,此刻全都化作最朴素的言语,只想让担忧的桂花婶安心。
桂花婶被她拉着,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这丫头自己都没察觉的惊人力道,看着她纯粹的笑脸,听着她质朴的言语,心中那份因外人要闯入而产生的忐忑不安,竟也被冲淡了些许,只是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远去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一处更为简陋却异常整洁的茅草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竹篱门,小院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和辣椒。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正坐在院中竹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缺乏血色的脸,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沉静和久病带来的疲惫。
“娘,您回来了?”他声音温和,但中气明显不足。目光随即落在母亲身后的一行人身上,尤其是衣着不凡的三姐妹,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挣扎着想站起身行礼,“这几位是……?”
“墨染,快坐着,莫要起身!”桂花婶急忙上前按住儿子,语气带着心疼,随即转向三姐妹,福了一福,言辞虽因家境贫寒而朴素,却仍带着一丝昔日的仪态,“寒舍简陋,委屈几位小姐了。这是犬子墨染。”她又对儿子道,“这几位是……是白芷那丫头请来,或许能为你诊视的贵人。”
秦雅露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上前:“周公子,不必多礼。我先为你诊脉。”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江墨染虽疑惑,但仍依言伸出苍白消瘦的手腕,道:“有劳姑娘了。”
秦雅露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凝神细察,又仔细查看了他的气色、舌苔,询问了些日常症状。良久,她收回手,神色凝重:“公子这病是沉疴旧疾,郁结于心,伤及肺腑本源,迁延日久,已非寻常汤药所能根治。若要彻底拔除病根,需得……动一次手术。”她用了尽量温和的词汇,但“手术”二字依旧惊心。
“手……手术?”江墨染清隽的眉头骤然蹙紧,眼中满是惊疑与抗拒,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可是……《华佗传》中所载,剖肉切骨之术?此乃险之又险之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况且……”他看向母亲,摇头,语气坚定,“此等凶险之事,万万不可!恕难从命!”
桂花婶也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察觉,声音发颤:“秦小姐,这……动刀见血,岂是儿戏?我儿这般虚弱,如何经受得起?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她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已盈满泪水。
白芷在一旁急得搓手,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憨直和急切:“墨染哥,桂花婶,你们别怕呀!我家小姐医术可厉害了!昨天庄子里有个娃娃摔破了头,流了好多血,小姐给他缝了几针,上了药,娃娃就不哭了,现在还活蹦乱跳哩!”她努力回想着昨日的见闻,试图证明,“庄子里的人都夸小姐是菩萨心肠,神医手段!”
秦雅露对白芷的“帮腔”报以微微一笑,随即耐心解释道:“婶子,周公子,此手术并非你们所想那般凶险。我会先用特制的麻沸散让公子沉沉睡去,毫无痛觉。手术旨在清除体内病灶,疏通郁结经络。若成功,公子日后便可如常人般生活,重拾书本,甚至……科举入仕。”她看向江墨染,话语直击要害,“难道公子甘愿一辈子困于这病榻之上,空有满腹诗书却无法施展,让母亲终日为你忧心忡忡吗?”
这话戳中了江墨染最深的心事和痛处,他眼神剧烈闪烁,陷入沉默,苍白的嘴唇紧抿着。
桂花婶更是泪眼婆娑,她何尝不想儿子好起来。但一想到现实,她更是为难,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哽咽:“秦小姐医术高明,民妇……民妇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诊金……”她难以启齿,“先夫去后,家中仅靠我绣些简单帕子换取微薄收入,墨染常年用药已是勉强,实在……实在拿不出多余银钱。家中最值钱的,怕是只剩几本先夫留下的旧书了。”
司洛昀心思细腻,敏锐地捕捉到了桂花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刻恐惧。她没有立刻追问诊金,反而语气温和地问道:“桂花婶,听白芷说,您可是身怀双面绣这等绝世技艺,此物在市面上价值不菲,若肯出售,莫说诊金,便是维持生计也应绰绰有余。为何…宁可清贫至此,也绝口不提,更不愿以此换取银钱呢?”
桂花婶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脸色倏地白了三分。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惶惶如受惊的雀儿,仿佛连风中都藏着窥探的耳朵。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颤巍巍看向白芷,眼底漫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白芷被她这般反应吓得一缩,却仍揪着衣袖,怯生生坚持道:“可是、可是小姐一家是极好的人,真的……我、我……”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前,只剩下一双圆眼睛不安地眨动着。
桂花婶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朝司洛昀深深一福,行礼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秦大小姐…您有所不知…”她嘴唇哆嗦着,“这…这并非寻常绣活,乃是先师临终所授,再三叮嘱,乃是不传之秘,绝不可轻易示人…更…更不能流入市井…”
她眼中泛起痛苦的泪光,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恐惧:“早年…先夫尚在时,家中光景尚可,我也只敢偶尔绣些小件,偷偷托可靠之人带去远处州府换些银钱,且从不敢说出自谁手…即便如此,也险些招来祸事。曾有城中绣坊管事循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威逼利诱,想要强索技艺,甚至…甚至动了掳人的念头…”
她紧紧攥着粗糙的衣角,指节发白:“如今…如今就剩我们孤儿寡母,守着这破败屋子,墨染又病着…若再让人知晓我身怀此技,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非但保不住这祖宗传下的手艺,只怕…只怕我们母子的性命都…”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拼命摇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怀璧其罪”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