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洛昀不慌不忙,迎上周清研的目光:“既然周大小姐诚心相赠,我们姐妹要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你的条件,我们答应。此外,你的铺子过于贵重,我们愿意承诺,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为你实现一个心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或者,换一种说法,我们可以尝试帮你解决掉那桩你不情愿的婚事。大家族的联姻,无非是利益交换的工具。既然是工具,那就有它的价码。或是权力,或是利益。只要想办法消除这桩联姻所能带来的价值,婚事自然就可以解除了。江先生,你觉得呢?”
江墨染愣了一下,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大小姐所言…极是。”
司洛昀敏锐地注意到,在江墨染出声肯定之后,周清研灰暗的眼底,似乎悄然燃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希望之火。
周清研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我是周家的嫡次女…我娘亲,是淮城余家的嫡女,从小聪慧,经常跟着外祖父走南闯北地经商…就是在经商的途中,认识了我爹…那时候,我爹不过是周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周家也只是个小小的员外之家,跟淮城余家根本没法比…可是娘亲她…却铁了心,非爹不嫁…外祖父拗不过她,最后只好点头答应…”
“婚后,娘亲用她的经商才能和丰厚的嫁妆,帮助爹爹夺得了家主的位置,还把周家的产业扩大了一倍多…那时候,家里夫妻恩爱,儿女绕膝,不知道羡煞多少人…”她眼中泛起温暖的回忆,但很快就被痛苦所淹没,“可是…在我十二岁,哥哥十六岁那年,娘亲把产业分给了我和哥哥之后…爹爹就好像变了个人…他们开始经常吵架…短短三个月之后,娘亲就突然病逝了…哥哥也跟着陷入了长期的昏迷,再也醒不过来…”
“而我那个父亲…在我娘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急不可待地把外室接进了门…那个继母,用尽各种手段想要抢走娘亲留给我和哥哥的产业…幸好娘亲生前留下了一位非常厉害的嬷嬷,这么多年来,全靠她拼死保护和巧妙周旋,我和哥哥的产业才得以保住…”
“直到三个月前…”周清研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恨意和无力感,“继母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毒的手段,竟然…竟然毒死了嬷嬷!可是,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在娘亲和嬷嬷的悉心教导下,早就学会了打理产业…继母本以为除掉了嬷嬷就可以为所欲为,却被我一次次地化解了…”
“可是…可是我终究是个女子…”她的泪水潸然而下,“现在哥哥依旧昏迷不醒,而我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她们为了逼我交出产业,竟然…竟然要把我嫁给那个已经五十多岁的王员外做填房!我不愿意,奈何父母之命不得不从…走投无路之下,为了不便宜了他们,我只能偷偷地想办法变卖产业,希望能多卖些银钱,好去外面寻访名医治好我哥哥。可、可这府里是我父亲做主,他断了哥哥的药,也不让外面的大夫进府…我变卖产业的钱即便凑够了,请不来神医,又有何用…如今婚期已到,产业却还没能全部脱手…我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哥哥…”眼泪汹涌地滑落,她却反常地慢慢扯出一抹凄绝的微笑,“所以,三位恩人…我家的这摊浑水,利益纠葛太深,绝对不是轻易能解决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没有娘亲留下的家产,她们也会想方设法让我婚姻不幸…这是继母的报复,早就…和利益没有关系了。”
赵忻听得眉头紧锁,脱口而出:“她能毒死你的嬷嬷,你就不能也想办法把她们…”后面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清研绝望地摇摇头:“毒死了,然后呢?我一个孤女,周家族里的人怎么会放过我?财帛动人心啊…何况,还有哥哥…我偷偷变卖产业的事情被她们发现后,她们就用彻底断掉哥哥的药来威胁我!哥哥从小待我极好,我…我又怎么忍心弃他于不顾……”
秦雅露眼睛一亮,抓住了关键:“所以,如果你哥哥醒了,再把你那个渣爹解决了,让你哥哥继承家主的位置,你的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周清研闻言,露出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秦小姐说的是…但是,哥哥的病…父亲还未发现我清算财产之前,我暗中也请了不少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而且现在医术高明的大夫大多被征召进宫了…想要救醒哥哥,谈何容易啊…”
秦雅露一拍手,信心满满:“容易啊!你家在哪儿?我去帮你救你哥哥!这就当作那三间铺子的报酬了!”
赵忻也说道:“就算万一不行,我们还能帮你跑路!保证让你安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你变卖产业的钱还在自己手里吧?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安稳过日子!”
白芷用力点头,附和道:“我们家二小姐功夫可厉害啦!飞来飞去,咻咻咻!你家里那些人,肯定追不上的!放心好了!”
一直沉默的江墨染此刻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周清研,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力量:“清…周小姐…试试…又何妨?”
周清研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面孔,那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泛起一丝微澜。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重地点头:“好…谢谢你们!”她仔细地将周府的位置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就体力透支,头一歪,昏睡过去。
赵忻看着她单薄如纸的身躯,忍不住感叹:“唉…这身子骨,也太脆弱了。”
江墨染忧心忡忡的目光始终缠绕在周清研身上,那其中的隐忍与痛楚,连白芷都看出来了。桂花婶不由得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江墨染猛地回神,立刻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马车抵达“济世堂”。白芷轻松地抱着周清研进去安置,高掌柜闻讯赶来。秦雅露上前与他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简要说明了情况,并请张大夫为周清研诊脉开药。张大夫诊后道:“这位小姐急火攻心,又落了水,寒邪入体,需好生调理,以免酿成大病。”之后,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江墨染一步三回头,过了好久才艰难地挪动脚步,跟着众人慢慢离开。
回到马车上,秦雅露开口说道:“江先生,今天晚上我还要去周府查看周家公子的情况。所以,我们现在直接回庄子。路上会买些干粮,委屈先生和婶子将就一顿。”
桂花婶连忙说道:“三小姐考虑得真周到!老奴有口吃的就知足了,不吃也行!”
赵忻闻言,正色道:“那怎么行!我们秦家绝不苛待下人,更不会亏待老人。吃的管饱,穿的管暖。”
桂花婶连声应道:“是,是!全听小姐们安排!”
江墨染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些许迟疑和尴尬:“请…恕…奴…才冒昧……”他似乎非常不习惯这样自称,说得异常艰难。
司洛昀瞥了他一眼,淡然说道:“江先生是读书人,有学问在身。以后就和庄子上其他的先生一样,自称‘属下’就行了。”
江墨染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忙道:“多谢大小姐!属下…属下是想问…治疗…有几分把握?属下…还能……”后面的话,他终究是问不出口,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对生命的渴望与恐惧。
秦雅露闻言,俏皮一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江先生放心!我们还指望你以后教导庄里的孩子们呢,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司洛昀宠溺地看了妹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江墨染,语气沉稳而令人信服:“江先生,我家三妹虽然看起来年纪小,有些懵懂天真,但是在医术方面,放眼当今,我敢说没有人能比得上她。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不必太过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