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他的大致位置对吧”司洛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这并非疑问,而是肯定。既然她已找过庆国公,又如此不顾一切地来求自己,必然掌握了关键信息。
果然,丝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抬头,急切地说道:“知道!回大姑娘,知道!国公爷说,就在翻过我们庄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山的那边,有一处隐秘的山谷,便是他们被杀手追上,被迫分开的地方!家弟他……他引着杀手往深山里去了!但他知道庆国公是来少将军处求援的,他……他定会想方设法,迂回在这附近的山林之中,寻找时机……逃过来!他一定会想办法来这里的!”她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仿佛弟弟就在眼前。
司洛昀看着丝琴那张被泪水和鲜血糊满的脸,那双饱含绝望却又燃烧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睛,心中百味杂陈。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带着疏离的冷意:“你起来吧。此事……关系太大,牵扯太深。我需要与二姑娘、三姑娘仔细商议后才能定夺。我知你心急如焚,但……二姑娘应该快回来了。再者……”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丝琴,“你当知我们姐妹三人,不过是略有薄产的农女,在这江南之地尚且还根基浅薄。此事……凶险万分,前途未卜。还请……莫要抱太大期望。”
丝琴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瞬间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她明白,大姑娘的话句句在理。她的请求,无异于将三位恩人拖入九死一生的险境。大姑娘没有当场严词拒绝,甚至愿意考虑,已是天大的恩情和仁慈了。她不敢再奢求,更不敢再多言,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失落,深深叩首:“是……奴婢……明白。多谢……大姑娘。”声音低哑,充满了无尽的苦涩。
“下去吧,先把额头的伤处理一下。二姑娘回来了,便立刻带她来见我。”司洛昀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大姑娘。”丝琴艰难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失魂落魄地行了一礼,踉跄着退出了前厅。那背影,单薄而绝望。
丝琴并未如司洛昀吩咐的那般回房处理伤口。巨大的悲痛和对弟弟安危的揪心,让她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庆国公崔德年暂歇的客房外。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琴丫头?”崔德年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他看到丝琴失魂落魄、额头带血的模样,大吃一惊,挣扎着就要起身,“你这是怎么了?快过来!”
丝琴忙快步上前,扶住他:“国公爷,您小心,别动。奴婢……奴婢没事。”她的声音空洞无力。
崔德年看着她红肿的额头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心中了然,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无奈:“琴丫头啊……老夫先前便与你说过,此事……牵连甚广,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杀身之祸!那三位姑娘……年纪尚轻,虽有过人之处,但终究根基浅薄。她们身后,还有这庄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需要庇护……行事谨慎些,不愿轻易涉险,也是人之常情,是明智之举啊。”他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对故人之女的怜惜。
丝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努力恢复了几分大家闺秀应有的镇定仪态,尽管这镇定脆弱得不堪一击:“国公爷说的是。但大姑娘仁义……虽未应允,却也并未一口回绝。她……她说要与二姑娘、三姑娘商议。”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光芒,“国公爷……您的暗哨……还能联络上吗?发出的信号,他们能看到吗?”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崔德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沉重地开口:“老夫重伤至此,身边亲卫……十不存一。若有侥幸活着的,看到你发出的我国公府特有的联络信号……定会不顾一切前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希望渺茫。”
“那……您说……骁儿他……能看到吗?”丝琴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盼。
“骁小子……应该能”崔德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痛惜,“虽然才十三岁,却是镇南王的关门弟子,他自幼痴迷武艺,天赋极高,其心性坚韧更胜其父当年!论武艺,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便是放在军中,也仅在少数几位顶尖高手之下!假以时日,必是能镇守一方、威震敌胆的将才!只可惜……天妒英才,家门遭此横祸……”他重重叹息一声,满是惋惜。
“是吗……”丝琴喃喃自语,眼中酸涩更甚,泪水无声滑落,“还真是……可惜呢。”这声“可惜”,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命运的无常。
“丫头,”崔德年看着她额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心疼地提醒,“先处理下伤口吧!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好。”丝琴木然地应了一声。她走到一旁,从桌上拿起秦雅露为了方便她不在时照顾国公爷而留下的药粉和干净纱布。她的动作异常麻利,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惊。那专注而平静的神情,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崔德年默默地看着她,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本该在闺阁中吟诗作画,享受父母的宠爱。如今却经历了抄家灭族、千里逃亡、亲人离散、杀手追杀、落入匪窝……这一路,她究竟吃了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经历了多少生死磨难,才能在这巨大的悲痛面前,还能如此冷静地为自己处理伤口?这份坚毅,让他这个历经沙场的老将都为之动容,更感心痛。
包扎妥当,丝琴将用过的布巾收拾好,起身对着崔德年福了一礼:“国公爷,您好好休息。估摸着时辰,二姑娘她们该回来了。奴婢去看看丫头们药丸制作的情况,顺便……去门口等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等等!”就在丝琴转身欲走时,崔德年叫住了她。他挣扎着从贴身衣物里摸索出一块温润通透、雕刻着繁复麒麟纹的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眼中带着一丝决然和托付:“少将军在此处经营多年,必有暗桩。你可去寻周武问问。他或许能助你一二。这是我的贴身玉佩,见此玉佩,如同见我本人。或可助你取信于他,调动些许人手……”这已是他目前能为故人之后做的最大努力了。
丝琴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惊喜,毫不犹豫地双手接过那尚带着体温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希望:“多谢国公爷!多谢您!”这份援手,如同雪中送炭。
崔德年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低沉沙哑:“是老夫……亏欠你们顾家……应该的。”
丝琴不再多言,将玉佩小心收好,对着崔德年深深一拜,转身快步离去。那玉佩沉甸甸的,不仅是一份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希望。
约莫一盏茶后,庄子门口传来一阵喧闹。赵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叠厚厚的契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笑得见牙不见眼,活脱脱一个刚得了泼天富贵的小财主,满眼都是金元宝在闪闪发光。
“哈哈哈!妥了妥了!”她一边走一边嚷嚷,引得路过的仆役纷纷侧目。
苏砚秋将马车缰绳交给门口的家丁,无奈地摇摇头,忙和周武一起快步跟上这位兴奋过度的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