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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无极天尊又一个在苍生座九霄殿举行的规模宏大的祭神大典。不知怎的,观澜依旧是极不起眼的低阶仙子,但作为仙师沧海的入门弟子之一,还是可以提着一盏莲花灯,站在师父身后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和众多同门一起,组成一道绵长数里的莲花灯河,也勉强算是坑位进了苍生座九霄殿的仙子一员吧。观澜心中很是焦躁,她记得她跟元神止已经在诛仙台上交过手了,她没有将元神止给灭掉,自己却坠落了诛仙台,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至于她还可以安然无恙地站在九霄殿陪元神止祭神呀?

无极天尊,还是最爱热闹的人,他总是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只是,站在远处的观澜,不能挪动半步,她还是焦躁,总觉得身边少了谁,可就是想不起少了谁。

突然,一个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莲花队列,她与那人起了一阵口角,她也不知为何要与那人争执,连争执了什么都不清楚,但她抬眼,却认出那人是自己的母亲玉主星河。她来不及心惊,母亲便一掌将她推落九霄殿,她再爬起来时,大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眼前空荡荡的诛仙台。

母亲站在元神止身后,观澜方才想起,无极天尊就是元神止,是他背叛了母亲,主导了玉主灭族。她想出口告诉母亲,母亲却一柄冷剑,略过元神止,直插入她的胸口。她被一口血卡住了喉咙,想说话说不出口。忽然又一人朝她走近,那人与她生得一模一样,是姐姐观容,她满眼恨意,用力将自己推下诛仙台。

我不能被推下诛仙台,我不能被推下诛仙台,有人会死的,不是我,不是我是谁?观澜想不起来那个会死的人是谁。

诛仙台边聚拢来好多人,观澜看清他们了,他们是,他们是玉主一族三十六人,他们的面色灰黑,眼神绝望,他们朝观澜质问:“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替我们报仇吗?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替我们报仇?”

我去哪里了,我为什么还不回去替他们报仇?观澜觉得自己好冤,万年半生,她一直都有在做这件事,她活着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她开口想为自己辩白,但她开不了口。心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观澜,我们一起跳诛仙台吧!”一个男子的声音。

观澜有一丝期待,转身看向那个男子,是紫炎。失望,我要的不是紫炎,我为什么要跟他一起跳诛仙台?我刚刚是不是才跳了诛仙台?

“我们一起,重新来过!”紫炎不容观澜推拒,拉上她,一跃跳下诛仙台。

诛仙台上,分明还有一人,他是谁,华冠丽服,身姿玉立,丝发如水……观澜没来得及看清他,但她觉得她一定错过了他。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观澜一身冷汗,从噩梦中惊醒……

观澜坐在简陋的床榻上,缓了好一会,才最终清醒过来。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一处农家屋舍,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空气中充满淡淡药香。我的确已经真的跳过诛仙台了,这里,是人间某处吗?观澜整理了一下思绪,总算忆起了一些过往。

她捞起衣袖,见手臂上重伤虽愈,却疤痕如网。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特殊,并不能受玉主续骨秘术修复。所以,我现在伤势能愈,死里还生,得靠霞钺心细呵护?应该是霞钺吧?

原来,我在梦中,一直在寻的人,是他。观澜掀开被子,艰难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出屋舍。也不知这具身体多久未动,不仅没有力气,而且想使也使不出来。

有一人,正在院子里煎药,烟雾缭绕,看不清那人,观澜轻唤了一声:“霞钺……”

那人闻声转头,进而走近她,忽而热泪夺眶道:“仙子,你醒了,总算是醒了,你现在还很虚弱,多披一身衣服。”

观澜看清,此人面容不老,温和可亲,却头发乌黑,身形瘦削,乍一看背影,像极了霞钺,却是个陌生地仙。

“这位仙家,您是?”观澜披上衣服,面朝着他,有些无力地坐到门槛上。

“仙子,小仙是游历到这一带的散仙,与霞钺有个几面之缘,他托付小仙对你照顾一二,这一照顾,就照顾了你一百年,你可是整整躺了一百年呐。”散仙有些激动,一手拿着煎药的扇子,顾不得灶上的火候,来到观澜身边。

“这一带是哪里?”观澜并不为百年所惊,按她对自己伤势的估计,她应该长眠不醒才正常。霞钺与她一同坠入诛仙台,是她的计划之外,她随身携带的魇尘灵珠,可以护一人周全,但却护不得两人周全。为护霞钺仙体,她不得不动用了霞钺心海之中,早已与霞钺分身夺命融合得差不多的魇尘元神,这是一步险棋,很可能导致两人都神形俱毁。好在,无论是夺命还是魇尘,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危难时刻,都没有给她添什么阻力,减少了彼此抢夺的内耗,赢得了共同的生计。只是,这生机也是渺茫,观澜只觉,经过百年修养,她此刻能喘气说话,是奇迹无疑。

“这座山叫妖罩山,是人间跟妖界的分界山。整座山各类妖怪盘踞,所以被极浓的妖气笼罩。霞钺说了,你是仙族,就算身体再是虚弱,也免不了身上有仙灵溢散,可能暴露行迹,被仙界来寻的人察觉,放在此处养伤,仙灵可以被这里的妖气完全盖过,最为安全。”散仙解释道。

第二次了,观澜终于是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位散仙,两次提到霞钺时,都直呼其名,除了七座座首那些个与霞钺差不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在仙界是很少见的。

“不好意思,还没问仙君您如何称呼?”观澜不得不对眼前这位愿意照顾她,但又直呼霞钺名号的所谓散仙,产生了一丝好奇。

“小仙永玉。”他直言答道。

观澜小小吃惊了一下,南山永玉仙君,不就是霞钺同母异父的弟弟,母亲宣阴公主与南山沐清上仙生的小儿子,南山一座被青龙合族之后,被迫退位云游失踪的那位座首吗?从霞钺对南山一族的处理来看,他应当不可能对这个弟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亲近吧?

观澜能够感受到,她昏迷的这百年,霞钺在人间遇到的事情,不是一般的复杂呀。

“永玉仙君,我想问,我躺着的百年,仙尊忙什么呢?”观澜估计着,他能替她寻到此处宝地,他自己的身体,应该借助玉主秘术,早就恢复康健,天上地下来去自如了。

“仙尊没回去,一直驻留人间,听说仙尊失踪,仙界更乱了。”永玉如实相告道。

“没回去……”观澜方才想起来,这之前,霞钺与虚真已经成婚,这百年,他若是一直没回去,就属于是有婚在逃。如果他仙身无碍地回到仙界,元神止一定想得到,同坠诛仙台的她也无恙,她接下来的复仇计划,又要徒增变数。所以,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霞钺没有回去,对她的复仇计划而言,是有利的。至于具体什么原因,观澜不敢断定不是因为她。

为了她,霞钺已经好到无以复加。

本来,诛仙台计划,她就是要从所有人面前彻底消失,包括霞钺。可是,霞钺却为她跳了诛仙台,且不说她欠他多少,经过诛仙台一事,霞钺自会明白,观澜干脆利落就跳了,显然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从未将他计划在她的未来里。他会伤心,进而绝望吧。观澜不经意打了个寒颤。

“仙君,仙尊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呢?”观澜还是问了。但其实她并没有想好,该当如何面对霞钺。

永玉突然变得支吾起来,为难道:“仙尊没说他去哪儿了,这百年间也没有回来过,这个小仙也不知道。”

观澜细细端看了永玉的表情,他的确为难,也不知是不是撒谎。

观澜点点头,道:“仙君,这些年,多谢您照顾了,往后这几日,麻烦您教教我,我也学着照顾自己。”

“使不得使不得,”永玉连连摆手,急得竟然改了口,“仙尊将仙子托付给小仙,你要是有一丁点闪失,小仙就罪该万死。”

观澜的面色微微一沉,永玉便安静下来,转头继续煎药。

起初,永玉这种反应,观澜还有点不解。他对她,看起来本不想顺从,但又不得不顺从。

过了几日,她才明白,是她完全误会了这位永玉仙君。

她的身体状况之糟糕,简直突破她的想象。因为全程昏迷,食不得五谷,最初,全靠着霞钺的仙灵滋养,但她的身体好比一个大漏斗,仙灵无法常驻,如此对仙灵的消耗实在太大,之后逐渐改为以炼制的仙丹化水后硬灌进体内。观澜续的每一息性命,都是霞钺的心血,以及永玉的不辞辛劳。

就这样一副半死之身,硬生生地因霞钺的坚持,给救回来了。他这一坚持,就是一百年。

观澜实在惭愧,都是她一意孤行,连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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