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堡王宫内的灯火,几乎彻夜未熄。随着秋意渐深,来自各方、尤其是边境哨所和草原深处暗桩的情报,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指向那个令人窒息的结论。
云娜将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呈给凌风,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稳定:“大王,鹰嘴岩、黑石口、风陵渡等七处前沿哨所,在过去五天里,陆续回报同一异常——草原上的中小型部落,正在大规模地向北、向东迁徙,仿佛在躲避什么。同时,我们潜伏在秃鹫部附近的暗桩确认,秃鹫部大祭司莫多的金帐卫队,已于三日前秘密离开本部,方向西南。”
她指向沙盘上北疆西北部一片广袤的区域:“综合所有信息判断,五大部落的主力骑兵,最可能的集结地,是这里——‘死亡海’边缘的‘断魂谷’。此地距离我镇北关约四百里,水草足以支撑大军短期驻扎,且地势隐蔽,不易被察觉。”
凌风凝视着沙盘上那片被标记出来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王座的扶手上敲击着。殿内,龙升威、李全忠、刘义虎(已从前线召回议事)、闫紫灵、金耀灿、释武尊等核心成员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断魂谷……”龙升威沉吟道,“若是从此地发动突袭,其兵锋可直指我镇北关,亦可分兵威胁西线的落鹰峡。十五万骑兵……这冲击力,远超去年。”
“怕他个鸟!”刘义虎梗着脖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的斩马锏和破甲弩又不是吃素的!再说,赫连博博不是跟我们结盟了吗?让他从后面捅那帮狼崽子的屁股!”
凌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刘义虎,最终落在云娜身上:“赫连部那边,有回复了吗?”
云娜轻轻摇头:“我们派往月亮湖的使者尚未返回。最后一次接到赫连博博的传书,是十天前,他表示会遵守盟约,但……近期五大部落异动,草原局势微妙,他是否会如期出兵,出兵多少,目前都是未知之数。”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因刘义虎话语而提起的些许士气,又沉了下去。将希望寄托于盟友,尤其是草原部落的盟约,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赫连博博身上。”凌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北疆的存亡,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北疆军力的蓝色小旗,开始重新部署。
“龙升威!”
“末将在!”
“镇北关,依旧由你坐镇!我给你加派两个营的斩马锏手,以及工巧营最新赶制的三百架‘连环弩车’!你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利用关隘和纵深,最大限度地消耗、迟滞敌军主力!必要时,可放弃外围部分堡垒,诱敌深入,但绝不能让敌军主力毫无阻碍地直扑铁山堡!”
“末将明白!定不负大王重托!”龙升威抱拳,眼神坚毅。
“李全忠,刘义虎!”
“末将在!”二将踏步而出。
“你二人所部骑兵,合并为一军,由李全忠统率,刘义虎副之!秘密移防至落鹰峡东北方向的‘野狐岭’一带,隐蔽待机!一旦确认敌军主力被龙升威拖在镇北关方向,你部便如同利剑,直插其侧后,或断其粮道,或袭扰其营地!记住,动若雷霆,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得令!”李全忠与刘义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的战意。
“闫紫灵,金耀灿!”
“末将在!”
“西线落鹰峡防务,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钱程远、赵守山绝非易与之辈,尤其要提防赵守山的诡计和钱程远火铳营的偷袭。稳守为主,伺机反击,确保西线无虞!”
“遵命!”闫紫灵与金耀灿齐声应道。
“释武尊大师。”
“老衲在。”
“烦请您带领僧兵,并协调各地民壮,负责铁山堡及后方主要城池的内卫与治安,严防细作破坏,安抚民众情绪。”
“阿弥陀佛,老衲义不容辞。”
最后,凌风的目光投向云娜,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嘱托:“云娜,你的担子最重。情报网络必须保持畅通,尤其是对断魂谷敌军集结情况的监控,以及对赫连部动向的掌握。同时,启动‘暗影’计划,是时候让那些潜伏的棋子,发挥一点作用了,至少,要让万破天和他那些降将们,后院不那么安稳。”
“云娜明白。”她郑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与决然。
分派已定,凌风环视众人,玄色王袍在烛光下仿佛吸纳了所有的光线,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诸位,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存亡!万破天以为凭借兵势与阴谋便可碾压一切,但他忘了,我北疆军民,是用血肉和信念铸就的长城!我们要让他在北疆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付出血的代价!要让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惊雷,最终,反噬其身!”
“愿随大王,死战!必胜!”众将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就在北疆紧锣密鼓进行最终部署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断魂谷,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广袤的谷地之中,此刻已然化作一片巨大的兵营。数以万计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遍布谷地,无数战马汇聚成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如同闷雷滚动。苍狼部的狼旗、血狼部的血旗、秃鹫部的秃鹫羽旗、飞鹰部的鹰旗、黑熊部的熊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张扬着野蛮与杀戮的气息。
十五万草原精锐骑兵在此集结,人马喧嚣,杀气盈野。他们磨着刀箭,擦拭着皮甲,眼神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掠夺和杀戮的渴望。
谷地中央,一座比其他金帐都要庞大、装饰着无数骷髅和金银饰物的秃鹫部金帐内,五大部落的首领再次聚首。气氛却不如朔风台时那般“和谐”。
苍狼部兀术一巴掌拍在铺着熊皮的案几上,震得酒杯乱跳:“万震廷那边到底何时发动?老子的人马在这里喝了三天风沙了!粮食消耗巨大,儿郎们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血狼部赤温也阴着脸:“他莫不是要等北疆人准备好,才去进攻?”
秃鹫部莫多捻着胸前的骨串,发出沙哑的笑声:“两位首领何必心急?大朔皇帝的金帛不是已经到手一部分了吗?万大将军用兵,自有其道理。我们要的,是攻破北疆,劫掠财富和奴隶,至于怎么打,让他去操心好了。”他看似劝解,实则眼神闪烁,显然也有自己的算计。
飞鹰部苏合和黑熊部巴特勒则沉默不语,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名万震廷的亲卫将领大步走入金帐,对几位首领微微躬身,声音冰冷不带感情:“大将军有令!各部依预定方案,明日拂晓,拔营起寨,兵分三路,向镇北关、落鹰峡、野狐岭三个方向,全速推进!遇有小股抵抗,不必理会,直扑北疆腹地!大将军将亲率中军,随后抵达!”
命令简洁、冷酷,充满了万震廷一贯的风格。
几位部落首领神色各异,但最终都未再提出异议。巨大的战争机器,终于得到了启动的指令,开始缓缓露出它狰狞的獠牙,向着南方的北疆,碾压过去。
砺刃已成,惊雷将至。北疆的天空,被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