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挫败,并未让陈霸权在东线的攻势有丝毫减弱,反而因其简单直接的思维,变得更加执着,也更加危险。
黑风隘口前的拉锯战已持续多日。关墙上下,早已被鲜血浸染成暗褐色,破损的云梯、冲车残骸堆积在壕沟内外,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味。龙升威与刘义虎依托凌风制定的弹性防御策略,虽成功迟滞了敌军,自身伤亡亦在与日俱增,士卒疲惫不堪。
陈霸权失去了最初的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北地冻土般的坚韧。他不再执着于一次性攻克关隘,而是将大军分成数部,轮番上前,日夜不停地发动中小规模的攻击。铁甲军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一点点地磨损着关墙的防御。填平一段壕沟,摧毁一处箭楼,夺取一段外墙……进展缓慢,却坚定不移。
“妈的,这陈霸权属王八的?咬住了就不松口!”刘义虎一刀劈碎一名刚冒头的铁甲枪兵,喘着粗气骂道。他的铠甲上满是血污和划痕,连日鏖战让他这般的猛将也感到了疲惫。
龙升威脸色凝重,望着关下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很快组织起新一轮进攻的敌军,沉声道:“他在消耗我们。兵力、体力、还有……意志。盟主判断无误,此战已转入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名哨探急匆匆奔上关墙,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报!将军!发现敌军大队人马,约五千之众,由陈霸权副将率领,沿青泥河上游迂回,试图绕过黑风隘口左翼的‘哑泉岭’!”
龙升威与刘义虎脸色同时一变。哑泉岭地势虽不如黑风隘口险峻,但若被突破,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铁山堡侧后,届时黑风隘口将失去战略意义!
“果然来了!”龙升威深吸一口气,“盟主早有预料。刘将军,你的骑兵休整如何?”
刘义虎眼中凶光一闪:“早就憋坏了!就等这群绕后崽子!”
“好!”龙升威断然道,“你即刻率领所有骑兵,驰援哑泉岭!务必将其阻于岭下!关墙这里,交给我!”
“放心吧!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刘义虎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点齐麾下尚能作战的两千余骑兵,如旋风般冲出关后,直奔哑泉岭。
哑泉岭下,战斗瞬间爆发。陈霸权的迂回部队以铁甲枪兵和盾兵为主,试图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然而,刘义虎的骑兵来得太快,太猛!根本不给他们结阵固守的机会,直接从侧翼发起凶猛的冲击!
骑兵对步兵,尤其是在对方阵型未稳之时,优势巨大!北疆骑兵如同狼入羊群,马刀挥舞,铁蹄践踏,将试图迂回的敌军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那副将虽拼死抵抗,但在刘义虎不要命般的猛攻下,阵线很快崩溃,只得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后撤。
刘义虎趁势追击,又斩获不少,直到遇上前来接应的敌军主力游骑,才悻悻然收兵回撤。
东线的迂回企图,被成功挫败。
然而,当刘义虎带着一身血污和疲惫返回黑风隘口时,看到的却是关墙前更加惨烈的景象。陈霸权似乎被迂回失败激怒,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正面强攻!数以千计的铁甲军,在督战队的驱赶下,如同黑色的海啸,不顾伤亡地冲击着关墙!多处地段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龙升威亲自带队反冲锋,才勉强将一处被突破的缺口堵住。
“这老小子……疯了!”刘义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二话不说,再次率部投入战斗。
东线的战事,彻底变成了一场意志与血肉的磨盘。陈霸权将北疆,尤其是黑风隘口,视为了必须碾碎的目标,不计代价。而北疆军则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这钢铁洪流,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满了双方的鲜血。
就在东线陷入血腥泥潭的同时,西线鹰嘴崖。
赵守山并未因回风谷的失利而气馁。这位老帅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收回了探出的爪子,静静地伏低身躯,寻找着下一个机会。联军大营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小规模的试探、斥候之间的猎杀、针对补给线的骚扰从未停止。他在等待,等待北疆军露出破绽,或者,等待东线或南线出现决定性的变化。
钱程远则加紧了对火铳营的操练和战术改进,试图找到在复杂地形下,更有效发挥火器威力的方法。那日凌风与斩马营的出现,给他敲响了警钟,北疆的韧性远超他的预估。
南线,依旧维持着诡异的平静。孙自威屡次请战,皆被李真铎与周鼎臣以“时机未到”为由压下。那封密信的内容,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却在两位节度使心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他们在观望,也在权衡。
铁山堡,中枢。
凌风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态势,目光最终落在东线那被反复争夺、几乎要被染红的黑风隘口区域。
“陈霸权这是要拼家底了。”他轻声道。
云娜脸上带着忧色:“东线压力太大,龙、刘二位将军已是极限。是否从西线或南线抽调部分兵力支援?”
凌风缓缓摇头:“西线赵守山虎视眈眈,南线三镇心怀鬼胎,此时抽调兵力,无异于自毁长城。陈霸权想拼,那我便陪他拼!传令后勤,优先保障东线箭矢、伤药、守城器械!告诉龙升威和刘义虎,铁山堡的存粮,先紧着东线弟兄吃饱!他们每多守一天,便是为北疆多争取一分胜机!”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动摇。他知道,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比拼的已不仅仅是战术和勇武,更是资源、意志和承受伤亡的决心。
北疆,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再次用自己的坚韧,迎接着来自帝国最凶猛力量的撞击。泥潭已然形成,就看谁,先在其中耗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