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睁开眼的瞬间,眸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被剧痛、虚弱和依旧残存的眩晕感淹没。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引来左肩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和全身筋骨的酸软无力,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水……”他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音节。
“堡主!你醒了!”云娜惊喜的声音传来,连忙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温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不少。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静室,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与金铁交击声,以及云娜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瞬间让他明白,自己昏迷期间,战局定然已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外面……情况如何?”他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云娜迅速而简洁地将当前局势道出:官军即将发动总攻,苍狼部骑兵围堵东南,刘义虎奇袭扰敌但未能改变大局,以及最致命的——华庆明醒转后透露的,关于官军内应“灰隼”的存在。
听到“灰隼”二字,凌风眼中锐光一闪,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属于领袖的冷静与决断已然回归。他没有时间去惊讶或愤怒,生存的本能和对全局的掌控欲压倒了一切。
“扶我起来。”他命令道。
“堡主,你的伤和毒……”云娜担忧道。
“无妨。”凌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在云娜的搀扶下,他艰难地坐起身,靠在榻上,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我的甲胄和枪。”
云娜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迅速取来燕翎宝甲和蟠龙金枪的组件。凌风动作缓慢却稳定地开始披甲,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眼神始终沉静如渊。当最后一块甲叶扣上,金枪组装完毕倚在榻边时,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重伤垂危的病人,而是即将重返战场的统帅。
“传李全忠、释武尊,还有……狗娃。”他顿了顿,点出了这个负责内务、心思缜密的年轻头目。
片刻之后,三人匆匆赶到静室。看到已然苏醒、虽虚弱却目光锐利的凌风,李全忠和释武尊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堡主!”
凌风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目光直接落在狗娃身上:“狗娃,内奸‘灰隼’之事,你已知晓。我予你全权,调动堡内所有可信之人,暗中排查。重点监视所有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信鸽、出入堡的杂役、伤兵营的流动人员,尤其是……负责夜间巡防哨位安排的人。”
狗娃精神一振,凛然领命:“是!属下明白!”
“全忠兄,大师,”凌风又看向李全忠和释武尊,“官军总攻在即,守城依旧要靠二位。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无论如何,撑过今日!我会在堡墙之上,与诸位同在。”
李全忠重重抱拳:“堡主放心,只要李全忠还有一口气在,官军休想踏进一步!”
释武尊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与弟子,愿效死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官军进攻的号角与战鼓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沉闷而压抑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凌风深吸一口气,握住冰冷的蟠龙金枪,以枪为杖,支撑着身体,在云娜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他脚步虚浮,身形甚至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苍鹰。
“走,上墙。”
凌风倚着冰冷的墙砖,重伤未愈的身体让他呼吸略显急促,但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城头忙碌的守军。六十六人——这个数字像烙印般刻在他心头。除去重伤无法行动者,真正能执兵守城的已不足五十。
“狗娃,”他声音低沉,“六十六人里,谁能在总攻时制造最大混乱?”
狗娃眼窝深陷,显然彻夜未查,闻言立刻道:“巡防哨位由王老五负责调度,此人三日前主动请缨夜巡;粮仓钥匙在赵疤子手中,他半月前曾单独出堡采买;还有……”他顿了顿,“医营的孙大夫,昨夜试图将重伤员集中到东侧瓮城附近。”
凌风瞳孔微缩。瓮城距主城门最近,若在总攻时引爆火药或制造恐慌……
“三人中,谁与外界接触痕迹最轻?”
“孙大夫。”狗娃斩钉截铁,“他从不离开伤兵营,但今早有人见他擦拭药箱,箱底有新鲜泥渍。”
凌风望向城外正在集结的敌军,枪尖轻轻点地:“泥渍…昨夜东南方向苍狼部骑兵曾逼近护城河。”他忽然冷笑,“传令:总攻时开放瓮城,引狼入室。”
狗娃骇然:“堡主?!”
“既要捉隼,”凌风咳着血沫,眼神却亮得骇人,“总要留个见血的陷阱。”
此刻的他一步步走出静室,走向那硝烟弥漫、血火交织的城墙。阳光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照在染血的燕翎宝甲和蟠龙金枪上。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宣言——
铁山堡的主心骨,回来了。无论局面多么绝望,只要他还能站立,只要他还能握住这杆枪,铁山堡的战旗,就绝不会倒下!